罗亭
屠格涅夫（俄） 著
陈博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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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尾声
第一章
这是个寂静的夏日清晨。
太阳早已高高地挂在晴朗的天空上，而田间露珠仍熠熠发光；微风从苏醒不久的山谷拂面而来，带着阵阵香甜，早起的鸟儿在仍然潮湿、静谧的林子里欢快地唱着它们的晨歌。
隆起的山岭自上而下被开了花的黑麦覆盖着，从山顶上可以看见一个小村庄。
在一条狭窄的乡间小道上，一位头戴圆形草帽、身穿白纱裙的年轻女子正撑着一把阳伞向着这个小村庄走来。
在她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个侍童。
她不慌不忙地走着，好像在享受这漫步的乐趣一般。
在她四周，高高的黑麦秆上挂着沉甸甸的麦穗，随着轻风起伏摇摆着；麦浪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时而泛起微微的银绿色，时而泛起一抹浅红色；云雀在头顶欢快的啼鸣着。
这位年轻的女人是从自己的家里出来的，她的住处离她现在要去的村庄仅有一英里的距离。
她名叫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李比娜。
她是个遗孀，没有孩子，但相当富有，和弟弟谢尔盖·巴甫雷奇·沃伦采夫（一名退役的骑兵军官）一起生活。
他尚未结婚，帮忙打理姐姐的产业。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进了村子，在最后一间又旧又矮的小屋前停了下来，又招呼侍童上前，让他进去探问女主人的健康状况。
他很快跟着一个年老体衰、胡子花白的农夫走了出来。
“她怎么样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问道。
“还活着呢。”老人说道。
“我能进去吗？”
“当然可以。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走进了小屋。
屋子很狭小，里面烟雾缭绕，令人窒息。
有人在炉炕上动了动，然后开始发出阵阵呻吟声。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向四周看了看，在昏暗中瞧见了那个老妇，她头扎方格头巾，蜡黄的脸上布满了皱纹。
一件厚重的大衣一直盖到了她的下巴，她呼吸困难，两只枯瘦如柴的手无力地抽搐着。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向老妇人走了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她烧得很厉害。
“你感觉怎么样了，马特廖娜？”她弯下腰问道。
“哎——哟！”老妇人呻吟着，尽力发出声音来，“不好，很不好啊，亲爱的！我要走了，亲爱的！”
“上帝是仁慈的，马特廖娜，也许你很快就好了。
你吃了我送给你的药了吗？”
老妇人痛苦地呻吟着，没有回答她。
她几乎没有听到她的问题。
“她吃了。”站在门口的老头说。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转身向着他。“除了你以外就没有人陪她了吗？”她问道。
“还有她的孙女，但是她老是不在家。
她不会照料她的，而是喜欢到处乱逛。连给她奶奶倒口水都嫌麻烦。
我也老了，能有什么用？”
“是不是该把她送到我那儿——送到医院里去呢？”
“不用了，干吗送去医院？反正也是死。
她天命已尽；看来是上帝要带走她了。
她都起不了身。
还怎么去医院？如果把她弄起来，她会死的。”
“哎哟！”病妇呻吟着说，“漂亮夫人，千万别丢下我那个可怜的没爹妈的孙女；我家老爷离得远，但是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已经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别担心这些。”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回复她说，“一切都会为你打理得好好的。
瞧，我给你捎来了点茶叶和白糖。
如果你想喝就喝点儿吧。
你们有茶炊吗？”她看着老头，又说道。
没有，不过倒能找来一个。”
“那就找一个来吧，或者我派人给你们送一个过来。
叮嘱你孙女一声，让她别这样丢下她祖母了。
告诉她，这是可耻的。”
老头没回答，双手将包着茶叶和白糖的纸包接了过来。
“那么，再见了，马特廖娜！”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我改天再来看你；千万别灰心丧气，要按时吃药。”
老妇人抬了下头，向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微微靠了靠。
“把您的小手给我，我亲爱的夫人。”她喃喃地说道。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没有把手递给她，她弯下腰吻了吻她的额头。
“现在要留意着她，”她出去的时候对老头说，“要按照药方给她吃药，一顿也别落下，再给她喝点茶。”
老头还是没作声，只是给她鞠了个躬。
出来以后，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呼吸顺畅多了。
她撑起阳伞，正要回家，这时一个男人驾着一辆低矮的双轮轻便马车突然从屋角后面驶了出来。他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件破旧的灰色麻布大衣，头戴一顶同样布料的便帽。
一看到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立刻勒住了马，向她转过身来。
他那宽阔但没有血色的脸庞，加上他那浅灰色的小眼睛和发白的小胡子都跟他衣服的色调一致。
“早上好！”他露出了懒散的微笑，说道，“请问，您在这儿干吗？”  “我来看望一个病人......
那么您是打哪儿来，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
那个叫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的人看着她的眼睛，又笑了笑。
“看望病人，”他说，“是件好事，不过把她送到医院去会不会更好些呢？”
“她太虚弱了，根本不能动她。”
“那么您是不是准备让您的医院歇业了？”
“歇业？为什么？”
“哦，我还以为是这样呢。”
“这想法真是不可思议！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哦，您现在和拉松斯卡娅夫人交情不浅，看起来受了她的影响。
用她的话说，兴建医院啊，学校啊等等这些事情纯属浪费时间，毫无用处。
慈善应该是个人的事，教育也是，这些都是事关灵魂的工作......我想她是这么说的。
我很想知道，她的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笑了起来。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是个聪明的女人，我很喜欢她，也尊敬她；但是她也会犯错，我并不完全相信她的话。”
“您这样做非常好。”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说，他依然坐在马车上，“因为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她所说的话。
碰到您真高兴。”
“为什么？”
“问得真好！”好像碰到您并不总让人高兴似的！今天您看起来就像这个早晨一样清新明朗、光彩照人。”
亚历山德拉·巴甫芙洛娜又笑了笑。
“您在笑什么？”
“笑什么!您要是能看到自己说这些恭维的话时那种冰冷、散漫的神情就好了！我感到奇怪的是，您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竟然没有打哈欠！”
“冰冷的神情......
您总是需要火焰；可是火焰根本毫无用处。
它先是猛烈燃烧，接着冒一下烟就熄灭了。”
“它还能给人们带来温暖。”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
“没错......还会灼伤人。”
“灼伤又怎么样！
也不会比这更糟糕了！
总要比——”“当您哪天被狠狠地烧伤了我看您还怎么说。”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有点气恼地打断了她的话，还用缰绳抽了一下马，“再见。”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等一下！”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大声喊道，“你什么时候来看望我们？”
“明天，代我向您弟弟问好。”马车扬长而去。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目光追随着逐渐远去的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
“真像一个大麻袋！”她想。
他蜷着身子，满身尘土，帽子戴到了脑门后面，几绺亚麻色的头发从帽子底下翘了出来，实在是像极了一个巨大的面粉袋子。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默默地转身沿路往家走去。
她低头走着。
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她止住步伐，抬起头来......
她弟弟骑着马接她来了；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那人中等身材，敞着单薄的大衣，系着条轻便的领带，戴着顶浅灰色帽子，手执一根藤条。
虽然他看见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沉浸在思绪中，目无旁视，但他还是早早地就对她微笑着。她刚停下脚步，他就走上前去，用愉快而又充满感情地大声说道：
“早上好啊，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早上好！”
“啊！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早上好！”她回答道，“您是从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那里来的吧？”  “正是，正是。”年轻人容光焕发地说，“是从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那儿来。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让我来找您；我更喜欢步行过来......
早晨真是格外美好，而且只有三里的路程。
我到您家的时候您不在。
您弟弟跟我说您去了谢苗诺夫卡；他也正打算去田里，所以，您瞧，我就这样走着跟他一起来接您了。
就是这样。
真是让人愉快啊！”
年轻人的俄语说得很标准，也很地道，但是有一点外国口音，虽然很难准确判断到底是哪国的口音。
他的长相有点像亚洲人。
他的鹰钩鼻长得很长，大而突出的眼睛没有表情，嘴唇又红又厚，额头很窄，头发漆黑——这一切都暗示他有东方人的血统；但是这个年轻人说他姓潘达列夫斯基，生于敖德萨，尽管他是在白俄罗斯由一个富有、善良的遗孀抚养成人。
另一个遗孀给他在政府部门谋了份差事。
中年太太们总是乐于跟康斯坦丁·季奥米徳奇做朋友；他知道如何恭维她们，很容易就能博得她们的欢心。
此时他正寄居在一个富有的女地主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拉松斯卡娅家中，身份介于客人和食客之间。
他举止彬彬有礼，表面敏感多情，实乃好色滥情；他的声音很好听，钢琴弹得极好；无论跟谁说话眼睛总是专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虽然他一件衣服穿很久，但是总是衣着干净整洁，宽阔的下巴总是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一绺一绺打理得服服帖帖。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听完了他的话，转身向着她弟弟，
“今天总是碰到熟人，我刚刚还在和列日涅夫说话呢。”
“啊，列日涅夫！他是不是驾车去什么地方了？”
“是啊，你想象一下，他驾着辆双轮马车，穿的像个麻布袋子似的，满身灰尘......
真是个怪人！”
“也许是吧；但是他是个很不错的家伙呢。”
“谁？列日涅夫先生吗？”潘达列夫斯基带着似乎很惊讶的口吻问道。
“是的，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列日涅夫。”沃伦采夫答道，“啊，再见了；我得去田里看看了；他们正在给您种荞麦。
潘达列夫斯基先生会送你回家的。”
说完，沃伦采夫便扬鞭而去。
“真是荣幸之至啊！”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大声喊道，向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伸出了胳膊。
她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沿着乡间小道往她家的方向走去。
这样挽着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的胳膊走着路，似乎让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欣喜万分。虽然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他仍旧迈着小步子，面带微笑，那双东方人的眼睛甚至蒙上了一层泪花；对于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来说，摆出一副深受感动、泪眼朦胧的样子却并不意味着什么。
况且挽着这样一位年轻、美貌又优雅的夫人谁又能不心花怒放呢？说到亚历山德拉·
巴甫洛芙娜，这个地区的人都会交口称赞她是个大美人，而且他们并没有夸大其词。
她那挺拔的、微微翘起的鼻子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失去理智了，而她那天鹅绒般的黑色双眸，金褐色的秀发，光滑圆润的脸颊上的一对小酒窝，以及其他美丽之处就更不必说了。
但是她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她脸上甜美的神情：天真、善良、温柔，既动人又诱人。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有着孩子般的眼神和笑容；但是其他夫人们觉得她有些单纯......
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派您来找我，是这样吗？”她问潘达列夫斯基。
“是的，她让我来找您。”他答道，把俄语的清辅音 "s"发成了英语的摩擦音"th"，“她非常希望您今天能和她一起吃饭，并且也嘱咐我一定要邀请到您。
她请到了一位新客人，非常希望您也能去和他见见面。”
“是谁呀？”
“一位叫做‘穆菲利'的男爵，是个来自彼得堡的宫廷侍卫。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最近在加林公爵家里认识他的，对他极尽赞美之辞，说他是个温和又有教养的年轻人。
男爵阁下对文学也很感兴趣，或者，更严格地说——啊!多么漂亮的一只蝴蝶！您快看！——更严格地说，是对政治经济学很感兴趣。
他就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写了一篇文章，想给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看看，听听她的意见。”
“一篇关于政治经济学的文章？”
“就文学层面而言，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就文学层面而言。
我想您也知道，在那一方面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可是个权威呢。
茹科夫斯基也曾请教过她，还有我的恩人，那位住在敖德萨的好心的老人罗克索朗·梅奇阿罗维·克桑特雷卡——您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吧？他颇有些名气呢。”
“没有，从未听说过他。”
“这样的人您都没听说过？真是不可思议！
我是说罗克索朗·梅奇阿罗维对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在俄语方面的造诣极为赞赏！”
“那么这位男爵是个学究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问道。
“绝对不是，恰恰相反，”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您一见他就知道他属于上流社会的一员。
他说起贝多芬时滔滔不绝，连老公爵都深感欣慰。
坦白地说，我本人也很想听听他的高见，您知道这也是我的特长呢。
请允许我把这朵漂亮的野花献给您。”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把花接了过来，走了几步远就任凭它掉落在小路上了。
现在离她家只有仅剩两百步的距离了。
她的房子是最近才建好的，墙壁刷得雪白，透过老椴树和枫树浓密的叶子，宽敞明亮的窗户清晰可见。
“那么我该怎么跟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呢，夫人？”潘达列夫斯基问道，他为那支他送她的野花的命运感到痛心。“您会来共进午餐吗？她也邀请了您弟弟。”
“当然，我们一定会去的。
娜塔莎还好吗？”
“我很高兴地告诉您，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她很好。
不过通往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家方向的路口已走过了。请原谅，我得跟您说再见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停下了脚步。
“您不进去坐坐了吗？”她言语中有点儿犹豫。
“我倒真的很想进去呢，可是恐怕时间不早了。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想听塔尔贝格一首新的练习曲，所以我得回去练习，好好准备一下。
还有，说实话，我很怀疑我的拜访是否能让您感到愉快。”
“啊，当然能了！怎么这么说呢？”
潘达列夫斯基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垂下了双眼。
“再见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之后便鞠了个躬，转过身去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转身往家中走去。
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也往回走了。
他脸上所有的柔情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自负、几近冷峻的面孔。
就连步伐都变了；他步子迈得大了起来，步伐也重了许多。
他漫不经心地挥着藤条，走了两英里左右，忽然间笑容又爬上了他的脸庞：他看到路边一个年轻貌美的农家姑娘正在把几头小牛犊赶出燕麦地。
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像只猫一样悄悄走到姑娘的身旁，跟她搭起讪来。
姑娘起初并没有理睬他，只是红着脸，腼腆地笑着，但是后来她用袖子捂着脸，背过身去，小声地说：
“先生，请您走开，我是认真的......”
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对她摇了摇手指，让她给他摘些矢车菊来。
“您要矢车菊干什么？编花环吗？”姑娘问道，“走吧，您走吧。”
“等一下，我的小美人。”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开口说道。“快走吧。”姑娘打断了他，“一群年轻先生们朝这儿走过来了。”
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向四周望了望。
果然，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两个儿子瓦尼亚和彼佳正朝这个方向跑来；紧跟其后的是他们的家庭教师，巴西斯托夫，他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
巴西斯托夫是个体格健壮的年轻人，长相普通，鼻子很大，嘴唇厚实，一双小眼睛就像猪眼睛似的，相貌平平，还有点儿笨手笨脚，不过心地善良、秉性正直。
他穿戴邋遢，蓄着长发——倒不是因为喜欢长发，只是因为懒散而不去打理；他贪吃贪睡，不过也很爱读书，喜欢跟人谈心，他打从心底讨厌潘达列夫斯基。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两个儿子对巴西斯托夫很是崇拜，但却也一点都不怕他；他跟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融洽，但这点他的女主人却并不完全欣赏，虽然她喜欢说自己没有社会偏见。
“早上好，亲爱的孩子们。”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说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来散步啦！
不过我呢，”他转身向着巴西斯托夫，接着说道，“也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热爱大自然是我的热情之所在呢！”
“我们已经看到您是如何享受大自然的了。”巴西斯托夫小声地说道。
“您就是个唯物主义者，上帝知道您在想些什么！我很了解您。”
当潘达列夫斯基和巴西斯托夫或像他这样的人说话时，他总是有些恼火，他s的音发得非常清晰，甚至还微微带着“咝”音。
“啊，我猜，您是在向那个姑娘问路吧？”巴西斯托夫的眼珠左右转动着说道。
他感觉到潘达列夫斯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这让他非常不快。
“我再强调一遍，您就是个唯物主义者，仅此而已。”
“凡事您都只喜欢看其单调乏味的一面。”
“孩子们！”巴西斯托夫忽然大声地叫道，“你们看到角落里的那颗柳树了吗？我们来比赛看谁能第一个跑到那里。
一！二！三！跑！”
孩子们拔腿就往柳树那里跑去。
巴西斯托夫跑在他们后面。
“真是个笨蛋！”潘达列夫斯基想着，“他这样会带坏这两个小家伙的。
地地道道的乡巴佬！”
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得意地看着自己整洁优雅的衣装，用空着的那只手掸了两下袖口，把衣领整了整，继续向前走去。
他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把自己的那件旧睡衣给换上了，接着便坐到了钢琴前面，神情忧虑。
第二章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宅邸在全省都是首屈一指的。
这是一座由拉斯特列利设计的石筑大豪宅，带有上个世纪的风格。它建在山顶，而俄罗斯中部一条主要河流就从这山脚下流过。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本人高贵富有，是一位枢密院官员的遗孀。
潘达列夫斯基说她了解整个欧洲，而整个欧洲也同样对她了如指掌！然而，欧洲没多少人知道她；就算在彼得堡她也不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在莫斯科人人都认识她，争相来拜访她。
她属于上流社会，是个脾气非常古怪的女人，虽然性情并非十分温和，但是绝顶聪明。
年轻时她貌美如花。
诗人为她写诗赋词，年轻人对她情有独钟，达官贵人对她尊敬有加。
不过，这都是二十五年或者三十年前的事了，往日的美艳早已了无痕迹。
第一次看到她的人都会忍不住问自己，这个不算老但是却枯瘦干瘪、鼻子尖翘、脸色蜡黄的女人曾经会是个美女吗？她真的是当年那个让诗人文思泉涌的绝代佳人吗......
人们不禁要感叹世事变迁。
不过潘达列夫斯基发现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双眸依旧动人；不过别忘了，潘达列夫斯基也坚持说整个欧洲都对她了如指掌。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每年夏天都要带着她的孩子们去乡间别墅避暑（她有三个孩子：女儿娜塔利娅，十七岁，还有两个分别为十岁和九岁大的儿子）。
在乡间，她的房门为宾客们大开着，男士们，尤其是单身男士是她的门前常客；至于省内的夫人们嘛，她可受不了她们。
但是看看这些太太们是怎么对待她的吧！
她们说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是个自命清高、伤风败俗、令人不堪忍受的专制者；最要命的是，她说话的时候竟然如此放肆，真是让人咋舌！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在乡村可不想被繁文缛节束缚着，这从她待人接物时的那种豪放而直率的态度可以略微感觉到，这位来自首都的贵妇人像狮子蔑视弱小无能的动物一般，鄙视那些她周围的人们。
她跟她自己的朋友交往时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甚至还有点儿嘲讽的意味，但是没有这种鄙夷的神情。
顺便问一下读者们，你们注意到了吗？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极其冷漠的人，决不会对地位高于自己的人表现冷漠。
这是什么原因呢？
这样的问题通常得不出什么结论。
当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最终记熟了塔尔贝格的练习曲之后，便走出了自己明亮舒适的房间来到客厅，看到一家人已经聚在那里了。
沙龙已经开始了。
女主人盘膝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最新的法语小册子；窗子前面的绣架两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女儿，另一个是女家庭教师邦古小姐，她是个六十岁的干瘪老姑娘，黑色的假发上带着杂色的包发帽，耳朵里塞着棉绒；在门口的角落里巴西斯托夫正在读着报纸，瓦尼亚和彼娃在他身旁玩着跳棋；一位先生背着双手靠在壁炉上，他叫阿夫里坎·谢苗内奇·皮加索夫，这位先生身材并不高，皮肤黝黑，花白的头发一根根翘着，眼睛很黑，炯炯有神。
这位皮加索夫是个怪人。
他对任何事、任何人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特别是对女人——他从早到晚都在抱怨，有时抱怨得还算适当，但有时候又很愚蠢，不过他总能骂得津津有味。
他恶劣的性情近乎幼稚；他的笑、他的声音......他从头到脚都像是浸泡在毒液中一样。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盛情招待他，他就用他的俏皮话来逗她开心。
的确，他的那些话着实可笑。
他总是以夸大其词为乐。
比如说，如果有人告诉他任何不幸的事，像是一个小村子被雷击啦，磨坊被大水冲走啦，或者有个农夫用斧子剁掉了自己的一只手啦这类的事情时，他一定会怨气十足地问：“她叫什么名字？”他是在问该为此灾难负责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因为根据他的说法，如果您想得深入一些的话，女人是一切不幸的源头。
有一次他给一位不太熟却对他殷勤接待的夫人下跪，他双眼饱含泪水，但是脸上写满了愤怒，求她可怜可怜他，说他没做任何伤害她的事，还说以后再也不会去她家了。
有一次一匹马脱了缰，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一个女仆掀进了沟里，差点儿把她摔死。
从此以后皮加索夫就将那匹马视为“好马”，并且把出事的那座小山和那条水沟当作是风景独特的地方。
皮加索夫一生颇为失败，于是他变得这么怪异痴狂。
他出身贫寒。
他父亲谋过各种各样不起眼的小职位，大字不识几个，对儿子的教育也漠不关心，除了供他吃穿，其他方面很少在意。
他母亲非常宠爱他，可惜去世太早。
皮加索夫先是自学考入一所乡村学校，接着又考入高级中学，自学了法语、德语以及拉丁语，以优异的成绩从高级中学毕业，然后进了杰尔普特大学，在那里他饱尝了贫困之苦，但还是顺利完成了三年的学业。
皮加索夫才华并不出众，耐力和毅力才是他的强项，不过他心比天高，一心想要挤入上流社会，他不甘心比别人低等，尽管没什么财产。
在野心的驱使下他努力学习，考上了杰尔普特大学。
贫穷将他激怒，所以他变得警惕而狡猾。
他所说的话总跟别人不同；年轻时候他就易怒，并且有着雄辩锋利的口才。
他思想平庸，不过他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他是个聪明，甚至聪明绝顶的人。
拿到副博士学位之后，皮加索夫决定投身于学术研究；因为他知道在别的行业他很可能赶不上他的那些同伴们。
他费尽心思从上流社会的圈子里将他们挑选出来，努力争取他们的友谊；甚至于巴结他们，即便他总是在辱骂他们。
但是，老实说，他在学术方面没什么真材实料。
皮加索夫并不是因为热爱学习而去自学的，所以他了解的知识并不深入透彻。
学术公开辩论会上他一败涂地，然而另外一个和他共住一室，经常受他奚落的人却大获全胜。那人才华虽不出众，但是受过严格正规的教育。
这次失利彻底激怒了皮加索夫，他一气之下把所有的书籍、手稿付之一炬，去政府部门谋了份差事。
起初他尽管并不积极，有点儿过于自负，也太过武断，但还是干得不错。不过他太过于急功近利，想一步登天，结果走错了一步，陷入困境，最后被迫辞职了。
他在自己购置的一座房子里生活了三年，突然娶了一个有钱但是没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他用他那不羁、嘲讽的风格彻底俘获了她的心。
但是皮加索夫的性格变得极为尖刻，动辄就发火，家庭生活让他无法忍受。
他的妻子跟他生活了几年以后，偷偷地跑到莫斯科去了，把自己的田产卖给了一个精明的投机商；而此前不久皮加索夫才在那里建了一座庄园。
这致命的最后一棒彻底击跨了他，皮加索夫跟他妻子打起了官司，但是一无所获。
这件事之后他就过上了独居的生活，常常去拜访邻居们，由于他曾在背后甚至当面骂过他们，他们对他也并不十分热心，虽然他们倒也不是真的惧怕他。
他的手再没碰过书。
他有一百来个农奴；这些农奴的酬劳也还不错。
“啊！康斯坦丁，”看到潘达列夫斯基进了客厅后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道，“亚历山德里娜要来吗？”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让我转达对您的谢意，他们很高兴能来。”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答道，殷勤地向每个人鞠躬，用他又白又胖的手摸着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他的指甲修剪成倒三角形。
“沃伦采夫也会来吗？”“是的。”
“那么，阿夫里坎·谢苗内奇，照您这么说，”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转向皮加索夫，接着说道，“所有的年轻小姐们都很做作了？”
皮加索夫撇了撇嘴巴,不安地扯了扯自己的臂肘。
“我是说，”他用谨慎的口吻说道——即使是在恼羞成怒之时，他也会慢吞吞地、咬文嚼字地说话，“我是说一般而言，年轻女士们都是这样，当然，至于在座的各位则另当别论。”
“但是这样也不会让您改变对她们的看法。”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
“我没说一句针对她们的话。”皮加索夫重复说道，“所有的年轻女士们都矫揉造作到了极点——表达感情时更是如此。
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有什么事让一位年轻女士感到高兴、害怕或焦虑时，她一定先摆出这样优雅的姿势（皮加索夫摆出了一个并不得体的姿势，伸出双手），然后大声尖叫——啊！之后要么笑要么哭。
不过有一次（此时皮加索夫得意地笑了笑）我确实让一个平时做作至极的年轻女士露出了真实的、毫不做作的表情！”
“您是怎么做到的呢？”皮加索夫两眼放着光。
“我从背后用山杨树棍戳了一下她的背。
她立刻发出了尖叫声，然后我跟她说：‘太好了，太好了！这才是您真正天然的声音，这才是地地道道的尖叫呢！您以后也要这样叫！'”屋里立刻发出了哄堂大笑。
“您在乱说些什么呀，阿夫里坎·谢苗内奇，”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大声说道，
“我会相信您用一根棍子去戳一位女士的背吗！”
“千真万确，就是用棍子，一根很粗的棍子，就像守卫堡垒时用的棍子一样。”
“先生，您说的这些话真是吓人。”邦古小姐生气地看着大笑不止的孩子们，叫道。
“哦，别信他的话。”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您还不了解他吗？”
可是这个气愤的法国女人很久都没能消气，嘴里一直在嘟嘟囔囔。
“你们大可不用相信我，”皮加索夫继续冷冷地说道，“但是我向你们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除了我谁还会知道这件事呢？
这样的话，还有一件事你们应该更加不会相信了，我们的邻居，叶列娜·安东诺夫娜·切普佐娃太太亲口告诉我，注意是亲口，她谋杀了自己的侄子！”
“您在瞎编乱造些什么呀！”
“别着急，别着急！
听我说完您再作判断。
请注意，我并不是在诽谤她，我甚至像喜欢一个普通女人一样喜欢她。
她的家里除了日历以外，一本书都没有，她阅读时非得出声才行，这会让她大汗淋漓，之后她抱怨说她感到自己的眼球都要掉出来了......
总之，她是个顶好的女人，她的女仆们也都心宽体胖。
我又何必诋毁她呢？”
“你们看，”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阿夫里坎·谢苗内奇发表长篇大论的怪癖又上来了，今天晚上他是停不下来了。”
“我的怪癖！可是女人的怪癖至少有三个呢，她们决不会善罢甘休，除非，也许是，晚上睡着后。”
“那么是哪三个怪癖呢？”
“非难，数落，责骂。”
“要知道，阿夫里坎·谢苗内奇，”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您不能这样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指责女人。
肯定是有些女人让您——”
“您是不是想说让我受了伤害？”皮加索夫插嘴道。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有点儿尴尬；她想起了皮加索夫不幸的婚姻，只能点点头。
“确实有一个女人让我受了伤害，”皮加索夫说道，“虽然她十分善良。”
“是谁？”
“是家母。”皮加索夫放低了声音说道。
“您的母亲？她能让您受到什么伤害呢？”
“她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不禁皱起了眉头。“看起来，”她说，“我们的谈话开始变得让人忧郁起来了。
康斯坦丁，为我们弹奏那首塔尔贝格的新练习曲吧。
我相信音乐准能抚慰阿夫里坎·谢苗内奇。
俄耳甫斯就曾经征服了野兽。”
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坐到钢琴前，将这首曲子演奏得美妙动听。
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起初在认真地听，接着便重新开始做自己的事去了。
“谢谢，真是太美妙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道，“我很喜欢塔尔贝格。
他很特别。
您在想什么呢，阿夫里坎·谢苗内奇？”
“我在想，”阿夫里坎·谢苗内奇缓缓地说道，“利己主义者有三种：自己活着，也让别人活着的；自己活着却断了别人活路的；自己不想活也让别人活不下去的。
而大部分女人都属第三种。”
“真是委婉！阿夫里坎·谢苗内奇，我对一件事感到非常惊讶，那就是您对于自己所持的观点如此深信不疑，好像确信您绝不会出错似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也会犯错；男人也是会做错事的。
但是您知道男人犯的错和女人犯的错有何不同吗？
您不知道吗？
譬如，男人可能会说二乘以二不是四，是五或者三点五；但是女人则会说二乘以二是支蜡烛。”
“我想我之前听您说过这些。
但是请允许我问一句，您说的三种利己主义者和刚刚听到的音乐之间有何关联？”
“毫无关联，我根本没有听音乐。”
“得了，‘我看您是无可救药了，的确是这样'”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回答道，她稍稍改动了下格里鲍耶陀夫的诗句，“如果不喜欢音乐，您还能喜欢什么呢？
文学？”
“我喜欢文学，不过不是我们当代的文学。”
“为什么呢？”
“请听我说。
我曾和一位先生一起坐船渡过奥卡河。
渡船在一处很窄的河道上卡住了，船夫们只能用手把马车拖上岸去。
而那位先生的马车偏偏又非常沉重。
当船夫们拼命地把马车往岸上拖的时候，这位先生却站在渡船上唉声叹气，真让人觉得可怜......
我想，这就是新的劳动分工体系的很好说明吧！这就好比我们当代的文学；别人在辛勤劳作，而它却在唉声叹气。”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脸上绽开了笑容。
“这些被称为对现实生活的写照，”皮加索夫不知疲倦地说道，“对社会问题的深切关注等等......
啊，这些装腔作势的话真是让我厌恶至极！”
“但是那些被您批判的女人们至少没有讲过这些装腔作势的话呀。”皮加索夫耸了耸肩。
“她们不说是因为她们根本就不懂这些话。”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脸微微变红了。
“阿夫里坎·谢苗内奇，您这就有点儿扯远了！”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客厅陷入了一阵沉默。
“佐洛托诺沙在什么地方？”一个男孩忽然向巴西斯托夫问道。
“在波尔塔瓦省呢，我亲爱的孩子，”皮加索夫回答道，“在小俄罗斯的中心。”
（他很高兴话题被岔开了）“我们刚刚说到文学，”他继续说道，“假使我足够富有，就一定立刻做个小俄罗斯诗人。”
“您说您会怎么样？您要当个诗人！”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不无揶揄地说道，“您懂小俄罗斯语吗？”
“一点儿都不懂；不过也用不着懂。”
“用不着？”
“是的，用不着。
您只要拿出一张白纸来，写上标题《一首民谣》，然后就开始写：“啊，我的命运！”或者“哥萨克人纳利瓦伊科正坐在山丘上，坐在高峰上；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鸟儿正在歌唱，格拉耶，沃罗帕耶，啊，啊！”之类的句子。
一首诗就这么完成了。
接着就可以拿出去印刷发行了。
小俄罗斯人会读它，还会把脸埋在双手里，十有八九还会放声大哭——他们就是这么多愁善感！”
“我的老天爷！”巴西斯托夫叫道，“您在说些什么啊？
这简直太可笑了。
我在小俄罗斯住过一段时间，我很热爱那里，并且也通晓那里的语言......根本就没有‘格拉耶，格拉耶，沃罗帕耶'这种说法。”
“也许是这样，不过小俄罗斯人还是会哭得稀里哗啦。
您说到‘语言'......
有小俄罗斯语这种语言吗?
在您看来，这也能称得上是一种语言吗？它也算一种独立的语言吗？就算是把我的患难之交剁成肉泥，我都无法苟同这个说法。”
巴西斯托夫张口准备反驳。
“别理他！”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您也知道，他总是这样自相矛盾。”
皮加索夫嘲弄地笑了笑。
一个仆人进来通报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和她弟弟到了。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起身迎接她的客人。
“您好啊，亚历山德里娜！”她走上前去说道，“您能来真的是太好了！......
您好，谢尔盖·巴甫雷奇！”
沃伦采夫同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握了握手，接着走到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夫娜跟前。
“您提到的那位新结识的男爵呢，他今天会来吗？”皮加索夫问道。
“是的，他会来的。”
“据说他可是个大哲学家；我想会对黑格尔侃侃而谈吧？”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并不理睬他，她让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挨着她坐在沙发上。
“哲学，”皮加索夫继续说道，“可是高深的学问！而这些所谓高深的学问正是另一件让我很恼火的事情。
就算是在高处又都看到了些什么呢？
说句良心话，如果您要买匹马的话，总不至于要跑到尖塔上去看它吧！”
“这位男爵要给您看一篇文章吗？”亚历山德拉·
巴甫洛芙娜问道。
“是的。”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回答道，“一篇关于俄国商业和制造业之间关系的文章......
不过别担心，我们不会在这里品读它的......
我请你们来可不是为了这个。
这位男爵博学多才，招人喜欢。
他的俄语说得地道极了！真是有声有色......
您一定会听得入迷的！”
“他俄语说得好，”皮加索夫揶揄地小声嘀咕道，“您却用法语赞美他。”
“您就尽情地抱怨吧，阿夫里坎·谢苗内奇......
正好跟您乱蓬蓬的头发很搭配呢......
不过，他为什么还不来呢？
女士们，先生们，”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看了看众人，继续说道，“我们进花园去吧。
离宴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呢，而且外面天气很好。”
大家纷纷起身往花园走去。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花园正好通到河边。
园中满是古老的椴树，树丛中有许多小路，小径深处树影横斜，暗香四溢，一片绿光闪亮耀眼，此外还有许多由洋槐和丁香围成的小凉亭。
沃伦采夫跟娜塔利娅以及邦古小姐一起向园中最茂密之处走去。
他跟娜塔利娅肩并肩默默地走着。
邦古小姐在后面不远处跟着他们。
“您今天都做了些什么？”终于，沃伦采夫摸着自己漂亮的深褐色小胡子开口发问了。
他和她姐姐长得非常相像；只是脸上不那么富有生气和活力，温柔漂亮的眼睛中透出丝丝忧伤。
“啊！没做什么。”娜塔利娅回答道，“一直在听皮加索夫怨东怨西，绣了一会儿花，然后又读了会儿书。”
“您看了什么书？”
“啊，我看的是《十字军东征史》。”娜塔利娅带着些许犹豫的口吻说道。
沃伦采夫看着她。
“啊！”他忽然说道，“一定很有趣。”
他折下根小树枝，在空中捻弄起来。
他们又一起走了二十步。
“您母亲结识的那位男爵是做什么的？”沃伦采夫又问。
“一位宫廷侍从，是新来的；家母对他非常赏识。”
“您母亲很容易欣赏别人。”
“这正说明她的心态依然年轻。”娜塔利娅说。
“正是。
我尽快把您的马送过来。
它已经训练得差不多了。
我想让它学会飞奔，很快就可以了。”“谢谢！但我很惭愧。
让您亲自训练它......听说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只要您能得到哪怕一丝快乐，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我都可以......
我......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
沃伦采夫感到很困惑。
娜塔利娅用一种友好的、鼓励的神情看着他，又说了句“谢谢！”
“您知道，”谢尔盖·巴甫雷奇沉默了许久之后继续又说，“无论什么事情......
我干嘛说这个！您一定都知道的。”
就在这个时候从房子里传来了铃声。
“啊！“到时间开饭了！”邦古小姐喊道，“回去吧。”
"Quel dommage,"这位年老的法国小姐边想边跟着沃伦采夫和娜塔利娅走上了露台的台阶，"quel dommage que ce charmant garcon ait si peu de ressources dans la conversation."这句话用俄语就是，“亲爱的孩子，你是个好人，可是有些傻乎乎的。”
男爵并没有来吃晚餐。
他们等了他大约三十分钟。
饭桌上谈话并不活跃。
谢尔盖·巴甫雷奇坐在娜塔利娅的旁边，一直注视着她，热情地为她倒水。
潘达列夫斯基一直在讨好他的邻座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但都是徒劳；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甜言蜜语，而她却哈欠连连。
巴西斯托夫把面包捏成小球，脑子里空荡荡的；就连皮加索夫都沉默了，当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他今天表现得不太礼貌时，他生气地回答道：“我什么时候礼貌过？礼貌可不是我的专长。”
他阴沉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忍耐一下吧；我只是格瓦斯，俄国格瓦斯，仅此而已；您的宫廷侍卫才是......
“太好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高声说道，“皮加索夫在嫉妒，他已经在嫉妒了！”
皮加索夫什么也没说，只是生气地撇了她一眼。
七点的钟声敲响了，大家又重新回到了客厅。
“很明显，他不会来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道。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马车的隆隆声；一辆不大的四轮马车进了庭院，少顷，一个仆人走进客厅，递给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一封放在银盘里的信。
她匆匆瞟了一眼信，转身对着仆人问道：
“捎来这封信的那位先生在哪里？”
“在马车里。
要请他进来吗？”
“请他进来吧。”仆人走了出去。
“真是太让人失望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道，“男爵接到召集令，必须立刻回彼得堡。
他托他的朋友罗亭先生将文章送了过来。
男爵将这位先生介绍给我——他很欣赏这位先生。
不过真是让人失望！我原先还希望男爵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呢。”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罗亭先生到。”仆人禀告说。
第三章
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略微有点儿驼背，头发卷曲，皮肤黝黑，表情丰富；五官并不俊美，但是看起来非常机智，深蓝色的双眸灵活而明亮，鼻子大而挺，嘴唇的轮廓清晰分明。
他的衣服有些旧，而且有些小，就好像他个头长高了，穿不下以前的衣服一样。
他迅速地走到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跟前，微微向她鞠了个躬，说很久前他就期待能结识她了，还说他的朋友男爵因为不能来当面道别而倍感遗憾。
罗亭说话时细声细语，这与他那魁梧的身材和宽阔的胸膛不相匹配。
“快请坐......
我很高兴。”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喃喃地说道，并把他介绍给大家，接着又问他是本地人还是个访客。
“我的家在Ｔ——省。”罗亭回答道，一面将帽子放在膝盖上，“不久前才来到这里。
我是来出差的，在这一带住了一段时间了。”
“您跟谁住呢？”
“我住在医生家里。
他是我大学时代的老朋友了。”“啊！那位医生。
他名声很好。
据说他医术高明。
不过，您跟男爵相识很久了吗？”
“去年冬天在莫斯科相识的，这次在他那里刚住了大约一个星期。”
“他非常聪明呢，我是说男爵。”
“是的。”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闻了闻她那弄皱的、在科隆香水中浸泡过的小手帕。
“您在政府部门工作吗？”她问道。
“谁？我吗？”
“是的。”
“没有，我已经辞职了。”
接下来是片刻的停顿。
大家很快又交谈了起来。
“请原谅我的好奇心，”皮加索夫转向罗亭，问道，“您知道男爵阁下送来的文章是什么内容吗？”
“是的，我知道。”
“这篇文章有关我们国家商业——哦，不，是制造业和商业之间的关系......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我想您是这么说的吧？”
“没错，是关于......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用手摸着额头，说道。
“当然，这方面我不是什么专家，”皮加索夫继续说道，“不过坦白地说，在我看来标题似乎过于——该怎么说得委婉一些呢——过于晦涩、复杂。”
“您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皮加索夫笑了笑，看了一眼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
“怎么，您觉得很清晰明了吗？”他将他那张狐狸般的脸孔重新转向罗亭。
“我？是的。”“嗯。
您当然要比我理解得更透彻一些。”
“您是不是头痛？”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向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问道。
“没有，我只是——我只是神经紧张。”
“请允许我问一句，”皮加索夫带着鼻音问道，“您的朋友，穆菲利男爵阁下——他是叫这个名字吧？”
“正是。”
“穆菲利男爵阁下是专门研究政治经济学呢，还是只是在社交空当或处理公务之外的闲暇时间来钻研这门有趣的学问呢？”
罗亭镇定地望着皮加索夫。
“男爵先生并不专门从事这门学科的研究。”他回答道，双颊有些泛红，“但是这篇文章内容有趣、分析合理。”
“这点我无法跟您讨论；我还没有读过这篇文章。
不过，请恕我直言，您的朋友穆菲利男爵的观点很无疑是建立于一般命题而非建立于事实之上的吧？”
“这篇文章同时包含了事实以及建立在事实之上的命题。”  “是的，是的。
但是我得告诉您，在我看来——偶尔我也有权发表我的意见；我在杰尔普特大学呆过三年......所有这些所谓的一般命题啊，假设啊，理论体系啊什么的——请原谅，我是外地人，所以说话很直白——这些通通一文不值。
那些都只是理论——只会误导民众。
给我们看看事实，先生，摆出事实来就够了！”
“是吗！”罗亭反驳道，“那么事实的重要性也不需要罗列出来了？”
“一般命题，”皮加索夫继续说道，“这些一般命题、理论以及结论什么的真是让我讨厌的东西。
所有这些都是基于所谓的信念；每个人都在谈论自己的信念，并给予重视、引以为傲。
唉！”
皮加索夫扬起拳头狠狠地挥了两下。
潘达列夫斯基笑了起来。
“非常好！”罗亭说，“照您的说法，根本就没有什么信念存在，对吗？”
“是的，确实没有。”
“这就是您的信念吗？”
“是的。”
“那您怎么能说没有信念的存在呢？现在您就有信念啊！”
屋子里所有人都相互看了看，接着笑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但是——”皮加索夫正准备反驳。
但是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拍着手，大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皮加索夫被打败了！”她从罗亭的手中轻轻地把他的帽子拿了过来。
“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夫人，有的是时间呢！”
皮加索夫恼火地说，“像这样用高傲的口吻说两句漂亮话可不够，关键是您要证明，要辩驳。
我们有点儿偏离讨论的话题了。”
“如蒙您允许的话，”罗亭冷冷地说道，“事情非常简单。
您不相信一般命题有任何价值——您不相信信念，是吗？”
“我不相信，我什么也不相信！”
“非常好。
您是个怀疑论者。”
“我看没必要用这样的书面语。
然而——”
“别插话嘛！”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打断了他。
“咬他，真是条好狗！”潘达列夫斯基心里同时默默地说，而脸上依然微笑着。
“而这个词语却能表达我的想法。”罗亭说，“您能理解这个词语，那为何不用呢？您不相信任何事情。
那么您为何偏偏相信事实呢？”
“为什么相信！问得真是好！
事实就是经验，每个人都知道何谓事实。
我凭借自己经验和感觉来判断事实。”
“但是您的感觉不会欺骗您吗？您的感觉告诉您太阳绕着地球转......
或许您并不认同哥白尼？您甚至不信任他？”
众人脸上再次浮现笑意，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于罗亭的身上。
“他真是个聪明人。”大家心里都这么想着。
“您真是爱开玩笑。”皮加索夫说，“您的说法真有创意，不过偏题太远。”“不幸的是，”罗亭说，“我迄今为止所说的一切，并没有任何新颖之处。
人们对这个道理早已耳熟能详，并且也说过很多次了。
问题的关键也并不在这里。”
“那么关键在哪里？”皮加索夫问道，言辞傲慢。
在辩论中，他通常都是先戏谑对方，接着开始生闷气，最后怒不可遏，气得一言不发。
“问题就在于，”罗亭继续说道，“我承认，我不禁会感觉到遗憾，当听到一个通晓事理的人攻击——”
“理论体系？”皮加索夫打断了他，问道。
“是的，请原谅，是理论体系。
是什么让您这么惧怕这个词语呢？每个理论体系都是建立在对基本定律——生存法则的认识之上的——”
“但是，根本无法认识、发现它们。”
“等等。
毫无疑问，它们不是每个人都能认识得到的，犯错误对于人类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举个例子来说——我想您也一定会在这点上赞同我——牛顿至少发现了这些基本定律中的几条吧！他是个天才，毋庸置疑；但是天才的重要发现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们成为了全人类的一笔遗产。
不遗余力地探索寓于各种现象中的普遍规律正是人类思想根本特征的一种表现，而我们人类文明——”
“这就是您想说的！”
皮加索夫用拖长的调子打断了他的话。“我是个讲究实际的人，这些虚无缥缈的玄学我从未涉足，也无意涉足。”
“很好！随便您怎么想。
但是请注意，您想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讲究实际的人，这本身已是您的体系——您的理论。”
“您所说的文明！”皮加索夫突然说道，“又是您的一个让人钦佩的概念！好好利用它吧，这个被您大肆吹嘘的文明！
我甚至不会用一块铜板和您的文明交换！”
“真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阿夫里坎·谢苗内奇！”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道，暗自对她这位新朋友的沉着冷静以及良好教养感到非常欣慰。“这个人有上流社会的风度。”她一边想着，一边用友善的眼光仔细打量着罗亭，“我们可不能怠慢了他！”
最后这句话她是用俄语对自己说的。
“我不会拥护文明，”稍事片刻后，罗亭又说，“文明也不需要我的拥护。
您不喜欢它，每个人都各有所好嘛。
此外，这也偏题太远了。
请允许我引用一句古语：‘朱庇特，你发火了；因此你是理亏的一方。'我想说的是，所有这些对理论体系——也就是对一般命题的攻击都让人倍感沮丧，因为人们批判了所有的知识、科学以及对于科学的信仰，因此也就批判了对自己及自身力量的信仰。
然而，这种信仰对人类来说至关重要；人们不能只依靠感觉生存，惧怕、怀疑思想都不是正确的态度。
无为和无能都是怀疑论者的典型特征。”
“全都是废话！”皮加索夫嘟嘟囔囔地说。
“也许是这样的。
但是请允许我指出一点，那就是当我们说‘全都是废话'的时候，我们都想着要避免说出一些有实质内容的话来。”
“什么？”皮加索夫眨着眼，问道。
“您明白我在说什么。”罗亭回击道，语气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不耐烦，但又即刻抑制住了，“我再说一遍，如果一个人没有深信不疑的、坚定的原则立场，他怎么对国家的需求、未来以及发展趋势作出合理的判断呢？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假设——”
“我不和您争辩了。”皮加索夫突然加重语气说道，接着鞠了一躬，走到一边去了，也没有看任何人。
罗亭盯着他，微微地笑了笑，便没再说话。
“啊！他逃之夭夭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
“别放在心上，德米特里......
！很抱歉，”她带着亲切的微笑说道，“您贵姓？”
“尼古拉耶维奇。”
“别放在心上，亲爱的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他骗不了我们。
他只是摆摆姿态，不想跟您继续辩论下去了。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您的对手。
请您坐得离我们近一些，大家好好谈谈吧。”
罗亭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我们怎么会现在才认识呢？”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问道，“真是让我奇怪。
您读过这本书吗？
这是托克维尔的书，您看过吗？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将这本法文小册子递给罗亭。
罗亭将这本薄书接了过来，翻了几页，然后放在桌子上，回答说他没读过德托克维尔先生的这部作品，但是他倒经常思考托克维尔先生所探讨的问题。
一场讨论就此展开。
起初罗亭有些顾虑，不愿随便发表意见，常常词不达意，但是后来就变得熟络起来了，开始侃侃而谈。
一刻钟之后，整个屋子里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所有人都围坐在他的周围。
只有皮加索夫一个人躲在壁炉旁边的角落里，表情依旧冷漠。
罗亭说话才华横溢、充满激情、见解独到；可以看出来他读书很多，学识渊博。
没有人能想到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衣着寒酸，也没什么名望。
每个人都感到惊讶与不解，这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乡下。
他看起来神奇极了，甚至可以说，大家都被他迷住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也是如此。
她正在因自己发现了这样一位人物而暗自得意，并且已经在盘算如何把罗亭引入上流社会。
虽然她已不再年轻，但是对一个人的判断往往来得太快，近乎幼稚。
说实话，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对罗亭所说的话只是一知半解，但是感到非常诧异和高兴；她弟弟也非常崇拜他。
潘达列夫斯基一直看着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满心醋意。
皮加索夫想的则是：“要是我真得花上五百卢比，我宁愿去买只夜莺来，夜莺可比他唱得好听！”然而宴会上最为震惊的却是巴西斯托夫和娜塔利娅。
巴西斯托夫屏住了呼吸，目瞪口呆、聚精会神地听着——仿佛长这么大从未听过任何人说话似的——娜塔利娅两颊涨得通红，双眸时而黯淡无神，时而明亮放光，眼神从未离开过罗亭分毫。
“他的眼睛真好看！”沃伦采夫小声地对她说。
“是的，很漂亮。”
“不过他的手又大又红，有点儿遗憾。”娜塔利娅没有作答。
茶水端了上来。
更多的人加入到谈话中，但是只要罗亭一开口说话，大家就出奇一致地保持安静了，可想而知他给大家的印象有多么深刻。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忽然想要戏弄一下皮加索夫。
她走到他的跟前，小声地对他说：“您怎么不说点儿什么了？怎么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只管讥讽地笑着？再试试，挑战他一下。”
不等他回答，她就示意罗亭过来，“还有一件事是您不知道的，”她指了指皮加索夫，说道，“他非常憎恶女人，经常攻击她们；请您让他步入正途吧。”
罗亭不自觉地俯视皮加索夫，他比他高出很多。
皮加索夫怒火中烧，阴沉的面色被气得发白。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的不对。”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不仅攻击女人；对于整个人类都没有什么好感。”
“是什么让您这样藐视人类？”罗亭问道。
皮加索夫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我在研究我的内心，我发现我的心每天都变得更为卑鄙。
我完全以自己的想法去评价他人。
这样或许也是不对的，我比别人要卑鄙得多，但是怎么办呢？禀性难移啊！”
“我很理解您，并且深切地同情您！”罗亭这么回答道，“哪一颗宽宏的心灵没有经历过自辱呢？但是人们不应该停留在那个没有任何出路的状态。”
“多谢您夸奖我的心灵高尚，”皮加索夫回答道，“但是就我的处境而言，还不算太坏，所以即使是有这样的出路，也让它见鬼去吧，我是不会去找的。”
“但是您的意思就是——恕我冒昧——您宁可仅仅求得自尊心的满足，也不愿意接受真理。”
“一点儿没错，”皮加索夫叫道，“自尊心——我懂，我想您也懂，每个人都懂；至于真理，何谓真理？真理在哪儿？”
“我提醒您一下，您又重蹈覆辙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
皮加索夫耸了耸肩。
“重蹈覆辙又会怎么样呢？
我问您：真理在哪里？就算是哲学家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理。
康德说是这么回事；但是黑格尔说，不，您弄错了，真理是另一回事。”“那么您知道黑格尔是怎么说的吗？”罗亭语气平缓地问道。
“我再说一遍，”皮加索夫愤怒异常地说，“我理解不了什么是真理。
在我看来，它并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也就是说，只是有真理这么一个词语而已，其实质并不存在。”
“呸，呸！”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大声说道，“您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不感到害臊吗，您真是个有罪之人！没有真理？
那么人活在这个世上是为了什么？”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我认为”皮加索夫生气反驳道，“再怎么说，对您而言，没有真理可比没有那位做汤手艺出众的厨师斯捷潘好过多了吧！
那么请您发发慈悲告诉我，您要真理何用？总不能用它给帽子修边吧！”
“玩笑不是论据，”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尤其是当您把玩笑变成人身侮辱的时候。”
“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真理，光是说说我看也得不到答案。”皮加索夫咕哝着，转身走到一边去了。
接着，罗亭开始说起自尊心来，他讲得头头是道。
他指出，一个没有自尊心的人是毫无用处的，自尊心就是撬动地球的杠杆，同时只有那些知道如何控制自己自尊心如同知道如何驾驭野马的人，以及那些能够为公众利益而自我牺牲的人，才可称之为人。
“利己主义就是自杀。”
他在结尾说道，“自私自利的人就像是荒野中的一颗枯木一样慢慢枯萎；但是自尊、雄心则是追求完美的积极动力，是一切伟大成就的源泉......
是的！一个人必须摒除自身根深蒂固的自私之心，才能给个性以展示的机会。”
“借我只铅笔，好吗？”皮加索夫对巴西斯托夫说道。
巴西斯托夫没有立即明白皮加索夫问了他什么。
“您要铅笔何用？”他终于说道。
“我想记下罗亭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要是人们不做笔记的话，恐怕是会忘记的！
记住这样的一句话就好比拥有一手的王牌呢。”
“有些事情拿来嘲笑逗乐是可耻的，阿夫里坎·谢苗内奇！”巴西斯托夫说着转身离开了皮加索夫。
此时，罗亭走近了娜塔利娅身边。
她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坐在她身边的沃伦采夫也站了起来。
“我看到有架钢琴，”罗亭开口说道，他风度翩翩，好似旅行中的王子，“您会弹吗？”
“是的，我会。”娜塔利娅回道，“不过弹地不好。
康斯坦丁·季奥米德奇比我弹得好得多。”
潘达列夫斯基假意地笑着走了过来。
“请别这么说，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夫娜，我们平分秋色。”
“那么您知道舒伯特的《森林王》吗？”罗亭问道。
“他知道，他知道！”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插话说，“康斯坦丁，快坐下来弹吧。
您喜欢音乐，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
罗亭略微点了点头，用手梳了梳头发，似乎准备要好好欣赏音乐。
潘达列夫斯基开始弹奏了起来。
娜塔利娅站在钢琴旁边，直面罗亭。
音乐一响起，罗亭脸上就显出陶醉的表情。
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缓缓地移动着，目光不时停留在娜塔利娅的脸上。
潘达列夫斯基弹奏完毕。
罗亭一声不吭，走到大开着的窗子前面。
透着馨香的薄雾好似轻纱一般笼罩着花园；不远处，林木散发出阵阵清香，让人昏昏欲睡。
星星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夏日的夜晚柔和静美——并让一切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罗亭注视着幽暗的花园，接着看了看众人。
“这音乐和夜色让我想起了我在德国读书的日子，”罗亭开口说道，“想起了我们的聚会，我们的小夜曲。”
“那么您去过德国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问。
“我在海德堡住了一年，在柏林也呆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那么您那时是学生装扮吗？据说那里的学生穿着很是特别呢。”
“在海德堡的时候我穿带马刺的长筒靴，还有带马刺的骑兵式夹克，蓄着及肩的长发。
柏林的学生穿着和其他人一样。”
“跟我们说说您的学习生涯吧。”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
罗亭依从了。
他并不擅长讲故事。
他的描述缺乏色彩。
他不知道如何让故事变得幽默有趣。
不过没过多久，罗亭就从他在国外的经历转移到了概括的主题上了，那就是教育、科学、大学以及大学生涯的特殊价值。
他用雄浑有力的走向线粗略地描绘出了一幅广阔而全面的画卷。
众人无一例外不在屏息聆听。
他的雄辩之辞虽然不甚清晰，却引人入胜，然而他的这种模糊让他的话语更加魅力十足。
罗亭的思想太过丰富，这反倒让他无法贴切而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比喻层出不穷；比较一个接着一个——时而胆大直言，时而准确精辟。
这并不是一个老练的演说者在炫耀自己，而是他灵感的即兴表达。
他并没有刻意地去搜索词汇；词汇自然而然地跑了出来，并且每个词都好似直接来自他的灵魂深处，字字传达的都是他如火的信念。
罗亭深谙这个最大的秘密——雄辩的艺术。
他懂得如何在撩拨一根心弦之时，也让其他心弦应声微微颤动，形成共鸣。
很多他的听众可能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阐述；但是他们胸膛起伏着，好像眼前的面纱被慢慢撩起，熠熠发光的物体在远处依稀闪烁。
罗亭的思想几乎都集中在未来的问题上；这让他充满年轻的锐气......
他就这样站在窗前，并没有特别地看着谁，仅仅是在谈天说地；能引发共鸣的专注的听众、在场的年轻女士、美丽的夜色，这些都让他灵感迸发，将他的情绪带入高潮，他到达了雄辩和诗意的巅峰......
他热情却不乏温柔的嗓音让他魅力大增；好像某种超能力在通过他的嘴唇说话，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罗亭讲到什么可以让人类短暂的生命获得永恒的意义。
“我想起了一个斯堪的纳维亚的传说，”他总结道，“在一间狭长而又阴暗的谷仓里，一个国王和他的武士们围坐在火堆旁。
那是一个冬季的夜晚。
忽然一只小鸟从一扇敞着的门飞了进来，接着又从另一扇门飞了出去。
国王说这只小鸟就和这世上的人一样，从黑暗中飞来，又飞向黑暗中去，而身处温暖与光明中的时间并不多......
‘国王，'最年长的那个武士说，‘即使身处黑暗，鸟儿也不会迷失方向，它仍然能够找到自己的巢穴。'虽然我们的生命短暂，不值一提；但是所有伟大的成就却又都是由人类完成。
我们要有成为崇高事业的工具这样的觉悟，并且这种觉悟应当超越其他所有世俗的享乐；即使是在死亡中也能找到生命的价值，找到自己的归宿。”
罗亭停了下来，微笑着垂下了双眼，略带羞涩。
“您真是位诗人。”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低声说道。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赞同她的说法——只有皮加索夫除外。
不等罗亭结束他的长篇大论，他就已经不声不响地拿起了自己的帽子，准备离开，快到门口时，他恶狠狠地对站在门口的潘达列夫斯基耳语道：
“不！傻瓜更合我的口味。”
然而，并没有人想去挽留他，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仆人将晚餐端了进来，半个小时之后，所有人都离开了。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请罗亭留宿一晚。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在和她弟弟回家的马车里，几次提到她惊讶于罗亭的聪明才智。
沃伦采夫对此表示赞同，但是他发现罗亭有时候表述并不清晰——“也就是说，晦涩难懂。”他补充说道——毫无疑问，他是想表达清楚，只是他的神情很阴沉，而他那双盯着马车一角的眼睛则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忧郁。
潘达列夫斯基上床就寝时，一边脱着他那绣工考究的背带，一边高声大叫“真是个聪明的家伙啊！”——看见自己的仆人，厉声让他出去。
巴西斯托夫根本没有脱衣服睡觉——他整夜都在给身在莫斯科的朋友写信；至于娜塔利娅，她虽然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却也没有睡上片刻，整夜没有合眼。
她把头枕在胳膊上，凝视着漆黑的夜；她热血沸腾，时不时地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胸脯随之起伏着。
第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罗亭刚穿好衣服，一个仆人就进来说，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邀请他去她的房间喝茶。
罗亭走进她的房间，发现她只身一人。
她非常热情地向他问好，询问他晚上睡得可好，并亲自给他倒了杯茶，问他糖够不够，还给他递了支烟，又再一次重复说，她很诧异怎么没有早点结识他。罗亭正准备坐在一张离她远一点儿的椅子上，而此时达里娅·
米哈伊洛芙娜示意他坐到她沙发边的小软椅上；她稍稍向他倾过身来，开始询问他的家庭，以及今后有什么计划和打算。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无论说话还是倾听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罗亭很清楚，她是竭力地取悦他，甚至可以说是在讨好他。
她安排这次早晨的会面并不是毫无目的的，更何况她还穿着这么简单却不失高雅的衣服，就像雷卡米耶夫人一样。
很快，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便不再问这问那了。
她开始谈论起她自己来了，谈她年轻的时候，以及她认识的人。
罗亭聚精会神地听她煞费苦心的回忆之作——不过奇怪的是——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无论谈及什么人物，都会把她自己置于主角的位置上，而那个人物嘛，则只是个配角，慢慢淡化以至于渐渐消失于背景之中。
不过可喜的是，罗亭已经非常详尽地知晓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曾经对某一位政界要人说过什么话，还有她曾对某某著名诗人产生过何等重要的影响。
从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叙述中，我们可想而知，过去二十五年来，所有的达官贵人都一心想要结识她，得到她的赞赏。
她轻描淡写地谈论着他们，没有多少激情和赞叹之辞，好像他们都是很熟的老朋友一样，还把其中的几位称为“怪人”。
她说起他们的样子，就好像他们是一大堆一文不值的石头，但他们的姓名则都围成一个夺目的光圈，把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这个最重要的名字包围在中间。
罗亭抽着烟，静静地听着，很少搭话。
他很善于表达，也很喜欢发言，但他却不擅长将谈话进行下去，不过他倒是个不错的听众。
只要一开始没有被他吓到，所有人都会完全信赖他，在他面前敞开心扉，侃侃而谈；而他也会专心致志地倾听别人的叙述。
他有诸多优点，而这些优点则是那些总是自我感觉优于他人的人才有的。
在辩论中，他往往不等对手把话说完，便用他那慷慨激昂、热情澎湃的辩词击败对手。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话时用的是俄语。
她总是很自豪自己精通母语，尽管她常常冒几句法语出来。
她经常刻意地去用一些简单的流行词语，不过常常用得不够贴切。
罗亭对她所用的这些奇怪而混杂的词汇并不感到恼火，因为事实上他几乎没听出来。
最后，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累坏了，她把头靠在软椅背的靠垫上，眼睛紧紧地盯着罗亭，不再说下去了。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罗亭缓缓地说道，“我终于知道您为什么每年夏天都到乡下来了。
休息一段时间对于您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在经历过首都的喧嚣之后，幽静的乡村必然会让您心旷神怡，恢复活力。
我想您对大自然的美一定很有鉴赏力。”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斜眼瞥了一下罗亭。
“大自然——的确——的确——当然啦......
我深爱大自然；但是，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您知道吗，即使是在乡间也难免要与人交往。
这儿实际上没有什么值得交往的人。
皮加索夫是这一带最睿智的人。”“昨晚在这里的那位坏脾气的老先生吗？”罗亭问道。
“是的......
在乡下，就连他这样的人都是有用的——他偶尔能逗人笑笑。”
“他并不驽钝，”罗亭回答道，“只是想法有些偏差罢了。
我不知道您是否赞同我的看法，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如果一个人总是在否定，否定所有的一切，他就无可救药了。
否定一切可以轻而易举地冒充有能力之人，这种伎俩谁都知道。
愚笨的人会当即作出判断，认为您比您所否定的人要高明得多。
但是这个判断往往不正确。
首先，我们可以从任何事情中挑出刺来；其次，如果您的否定成立的话，对您则更为不利；如果您的聪明才智全部用来否定一切，那么它也就失去了色彩，必将枯萎凋零。
倘若您只满足于虚荣，则会失去思考的真正乐趣；生活——生活的实质——将会在您这些细碎、不公的批评中渐渐逃离，而您自己也终将变得吹毛求疵，滑稽可笑。
只有懂得爱的人才有资格去挑剔和谴责。”
“这样一来，皮加索夫先生算是无可救药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道，“您在诠释人类心灵方面真是位天才！但是皮加索夫可理解不了您的意思。
他只爱他自己的个性。”
“他挑自己个性的毛病只是为了也能挑别人的毛病。”罗亭插话道。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笑了起来。
“他这就叫，俗话怎么说的，叫‘乱咬人'。
顺便问问，您认为男爵这人怎么样？”
“男爵？他是个出类拔萃、宅心仁厚、博学多才的人......但是缺乏个性......
他终其一生都将只能算得上半个学者，半个上流社会人士，也就是说，一个一知半解的人，说白了吧，很难成就什么大气候......
真是可惜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道，“我读了他的文章......
我们私下里说说......文章没什么分量！”
“这儿还有别人吗？”罗亭沉默了会儿，问道。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用小指弹了弹烟灰。
“基本上没什么人。
李比娜夫人，也就是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您昨天也见过；她很和气——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弟弟也是个很不错的人——非常诚实。
还有加林公爵，您也认识。
就这些人了。
另外还有两三个邻居，不过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们要么自以为是，要么就不善言辞，要么就太过放肆无礼了。
那些太太们，您也知道，我不怎么和她们交往。
还有一位邻居，听说他很有修养，甚至学识渊博，但是性情古怪，反复无常。
亚历山德里娜认识他，我想她对他颇为关心呢......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您应该和她谈谈；她是个不错的人。
她只是有待提高。”
“我非常喜欢她。”罗亭说。
“她完全就是个孩子，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真的是个孩子。
她结过一次婚，不过，这没什么......
如果我是男人的话，我只会爱上这样的女人。”
“真的吗？”
“当然啦。
这样的女人至少很清新动人，而这一点恰恰是装不来的。”
“那么别的都能装出来吗？”罗亭这么问的时候笑了起来——这对于他来说实属罕见。
他笑的时候，脸上会呈现出有点类似老人的奇怪表情，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也皱了起来。
“您说的那位脾气古怪，但是李比娜夫人颇为关心的人是谁？”他问道。
“一位叫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列日涅夫的地主。”罗亭似乎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列日涅夫？”他问道，“莫非他就是您的那位邻居？”
“正是。
您认识他吗？”
罗亭沉默了片刻。
“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他了。
我猜他一定非常富有吧？”他边说边用手抚弄着椅子上的饰边。
“的确，他很有钱，只是穿着比较怪异，而且喜欢像个管家似的驾着马车到处跑。
我一直都想请他来我家中作客；听说他很聪明；我还有些事要找他......
我自己管理我的财产，这您知道吗？”
罗亭点了点头。“没错，我亲自管理我的产业。”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继续说着，“我不信任外国人的那一套，更喜欢我们自己的、俄国的方法，结果您也看到了，非常不错。”边说边用手比划着。
“我一向深信不疑。”罗亭彬彬有礼地说，“那些否认女性实际才干的观点是绝对错误的。”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和蔼地笑了笑。
“谢谢您对我们的赞赏，”她说，“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我们在谈论什么？
啊，对了；列日涅夫，我跟他还有些关于划定地界的事情要谈呢。
我邀请了他几次，今天我也请了他，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他是个非常古怪的人。”
门前的窗帘被轻轻地拉到了一边，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白色马甲，系着白色领带的管家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头发花白，还有些秃顶。
“有什么事吗？”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问道，并略微向罗亭转了下身，小声说道：“他是不是很像坎宁？”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列日涅夫到访，”管家禀报说，
“您是否接见他？”
“天哪！”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大声叫道，“刚刚才说到他——让他进来吧。”
管家领命走了出去。
“他可真是个怪人。
他总算是来了，只是来得不是时候；他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罗亭从座位上起身准备离开，但是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没让他走。
“您这是要去哪儿？当着您的面我们照样可以谈事情。
况且我希望您也能像分析皮加索夫那样分析分析他的性格呢。
您说的话，就像用刀子雕刻一般。
请您留下来吧。”
罗亭准备说点什么，但是稍稍思考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走了进来，读者对于这个人并不陌生 。
他还穿着那件灰色外衣，用那双被晒黑了的手拿着那顶旧军帽。
他静静地向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鞠了个躬，便来到茶桌前。
“列日涅夫先生，您终于肯赏脸光临寒舍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说，“快请坐。
听说你们已经彼此认识了。”她指了指罗亭，继续说道。
列日涅夫看了看罗亭，神情怪异地笑了笑。
“我认识罗亭先生。”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我们读大学的时候在一块儿。”罗亭低声说着垂下了双眼。
“并且后来也见过面。”列日涅夫冷冷地说道。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这两个人，请列日涅夫入座。
于是他坐了下来。
“您想见我，”列日涅夫开口说道，“是为了谈地界的事吗？”
“是的，有关地界的问题。
不过即使不是为这个我都很想见见您呢。
您也知道，我们是近邻，和亲戚差不多呢。”
“很感谢您。”列日涅夫回答道，“有关地界的事，我们和您的管家已经谈妥了；我完全同意他的所有提议。”
“这我知道。”
“不过他也说，在我没和您当面商谈之前，还不能签署合同。”
“是的，这是我的原则。
顺便，请允许我问一句，我想您的农奴应该都交地租的吧？”
“是的。”
“那您还需亲自操办地界的事！真是令人钦佩。”列日涅夫有一会儿都没开口。
“我就是来和您面谈此事的。”他最终说道。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笑了笑。“您的确来了。
您说这话的口气......
好像您并不是很情愿来我这里。”
“我向来不到处乱跑。”列日涅夫冷淡地说。
“哪儿都不去吗？您倒常去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家里呢。”
“我跟她弟弟是老朋友了。”
“她弟弟！不过，我不喜欢勉强别人......
但是，请原谅我的无礼，米哈伊·米哈伊雷奇，我比您虚长几岁，或许可以给您提点儿建议；您过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抑或是您尤其不喜欢我的房子？
您是不是对我不抱好感？”
“我并不了解您，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所以也说不上对您不抱好感。
您的房子很华丽；但是，坦白地说，我不喜欢拘于礼数。
我没有漂亮的礼服，也没有手套，并且，我也不是您这个圈子里的人。”
“从您的出身和您所受的教育来看，您属于我们这个圈子，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您是我们中的一员。”
“高贵的出身和良好的教育并不是问题所在，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
“但是人应该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圈子里，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像第欧根尼那样坐在一个木桶里，这样有什么乐趣可言吗？”
“首先，他在木桶里感觉过得很好；其次，您怎么知道我没有生活在自己的圈子里呢？＂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咬了咬嘴唇。
“这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能有幸成为您的朋友让我感觉很遗憾，我只能这么说了。”
“列日涅夫先生，”罗亭开口说话了，“您似乎过于夸大了这种伟大的情感——对独立的热爱。”
列日涅夫没有作答，只是看着罗亭。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
“那么，”列日涅夫说着并站起身来，“我想我们的事情已经谈完了，我可以让您的管家将合同送给我了吧。”
“可以了......不过说实话，您如此无礼，我真应该拒绝您。”
“但是，地界问题的处理办法对您更加有利。”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耸了耸肩。
“您不在这里吃午餐吗？”她问道。
“谢谢您,不过我从来不吃午餐，而且我赶着回家呢。”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站起身来。
“我也就不挽留您了。”她走到窗前，说道，“况且我也不敢冒昧挽留您。”
列日涅夫起身准备离开了。
“再见，列日涅夫先生！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没什么！”列日涅夫说完便走了出去。
“您怎么看？”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向罗亭问道，“他脾气古怪我虽早有耳闻，但是不想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他和皮加索夫的毛病一样，”罗亭说道，“都想要显得与众不同。
一个假装成了靡菲斯特，而另一个则装成犬儒主义者。
他们满身尽是自私与虚荣，看不到真理与爱。
确实，他们身上甚至还带着某种算计。
那就是戴上冷漠与懒散的面具，好让人们这样想：‘瞧瞧那个人，他竟将自己的满身才华浪费了！'
但是，只要您仔细观察的话，您会发现他毫无才华可言。”
“这是第二次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这样说道，“您在分析他人时真是一针见血。
任何人都无法在您面前掩饰什么。”
“您这样认为吗？”罗亭问道......
“然而，”他继续说，“我不该这样说列日涅夫；我曾经很喜欢他，把他当作朋友看待......
但是后来，由于种种误会......”
“你们发生了争吵？”
“没有，不过我们分开了，而且看起来是永远分开了。”
“哦，我注意到他在场的时候您一直都很不自在......
不过，今天早晨还是很感谢您。
今天早晨我过得非常开心。
但是人也必须懂得适可而止。
我们午餐时间见吧，现在我要处理一些事务了。
我的秘书——康斯坦丁，他是我的秘书——他现在一定在等我。
我得把他介绍给您；他是个出色的小伙子，为人亲切和气，对您也非常敬佩。
再见，亲爱的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
对于男爵我真是感激不尽，是他让我有幸与您相识！”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将手伸向罗亭。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便离开她的房间来到大厅，又走到阳台。
在阳台上他遇到了娜塔利娅。
第五章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女儿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乍一看并不漂亮。
她还没有发育成熟；身体单薄，皮肤也不能算白皙，还有点驼背。
但她五官漂亮匀称，虽然对于一个十七岁女孩来说稍稍嫌大。
她那秀美的、似连非连的眉毛上光洁的额头尤其美丽。
她虽然话很少，但很注意倾听，还注视着说话的人，似乎是要得出自己的结论。
她经常垂着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沉思。这时，您便可从她的脸上读出她正在思考......
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容会突然浮上她的嘴角，又很快消失；然后她会慢慢抬起她黑黑的大眼睛......
“您怎么了？”邦古小姐问她，随后就责怪她说，年轻的姑娘发愣，或显得心不在焉是没有大家风范的。
然而，娜塔利娅不是个动不动就发呆的女孩，相反，她学习勤奋，做事勤劳，热爱阅读。
她有热烈而深沉的情感，却又不流于表面；儿时就鲜有眼泪的她现在甚至极少叹气，苦恼时也只是脸色稍稍变得苍白而已。
她的妈妈认为她是那种明智、通情达理的女孩，还戏谑地称她“我老实的女儿”，但是，她觉得她没什么才华。“我的娜塔利娅还算沉稳。”她过去常说，“虽然不像我——但这样更好。
她会幸福的。”但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想错了。
不过，很少有妈妈了解自己的女儿。
娜塔利娅虽然爱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但是并不是对她无话不谈。
“不要对我隐瞒什么，”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曾对她说，“否则你只能自己闷在心里；你可是个贴心的小乖乖呀。”
娜塔利娅看着她母亲的脸，心里想：“为什么我不能把它放在心里呢？”
当她和邦古小姐正准备进屋带上帽子去花园散步时，碰巧遇到了罗亭。
她的早课已经结束了。
现在娜塔利娅不再像小女孩一样受管束了。
邦古小姐已经很久没有给她上神话和地理课了；但娜塔利娅每天早上都会和她一起读史书、游记和其他有启蒙意义的书。
表面上，这些书是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亲自挑选的。
事实上，所有由法国书商从彼得堡寄来的书，只是在她手里过一下就交给了娜塔利娅；当然小仲马和康普的小说除外，因为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要独自享用。
在邦古小姐看来，历史中充斥着令人无法接受的内容，尽管不知为何她也略微知道几个历史人物——康比西斯、现代的路易十四，以及令她深恶痛绝的拿破仑。因此，每当娜塔利娅阅读这类书籍时，这位法国小姐就会拉着脸、极为不悦地透过眼镜看着她。
但娜塔利娅也会读一些邦古小姐没听过的书，比如说，她背得出普希金所有的诗。
遇到罗亭，娜塔利娅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你们要散步吗？”他问她。
“是的。我们要去花园里走走。”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
娜塔利娅向邦古小姐望去。
“当然可以，很高兴，先生。”这位上年纪的小姐立即答道。
罗亭拿着帽子，与她们一道往花园里走去。
和罗亭并肩走在同一条小路上，娜塔利娅起初感到很拘束，后来就自在多了。
他开始询问她的课业情况，又问她喜不喜欢呆在乡下。
她回答得不无腼腆，但却不是慌乱窘迫——慌乱窘迫常被看作是谦逊的表现。
她的心砰砰直跳。
“您在乡下不觉得无聊吗？”罗亭用余光瞟了她一眼，问道。
“在乡下怎么会无聊呢？
我们呆在这儿来，我感到很高兴。
我在这儿很快乐。”
“您很快乐——这可是个好词。
不过，这可以理解；您还年轻。”
罗亭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腔调怪怪的，不知是歆羡娜塔利娅，还是为她感到惋惜。
“对，青春！”他继续说道，“科学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保持青春而进行有意识但却徒劳的探索。”
娜塔利娅专注地望着罗亭；她没有理解他的话。
“今天早晨我和您母亲一直在聊天，”他接着说，“她是个不寻常的女人。
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所有的诗人都渴望成为她的朋友。
您喜欢诗吗？”他停顿了一下，问道。
“他是在考我。”娜塔利娅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说道：“是的，我非常喜欢。”
“诗是神的语言。
我自己也喜欢诗。
但是诗并不只存在于诗篇中；它无处不在，我们周围的事物也充满了诗意。
看看这些树，还有这天空，到处散发着美和生命的气息；有美和生命的地方，就一定有诗。”
“我们在长凳上坐下吧，”他接着说,“就坐这儿吧。
我总觉得咱们互相了解后（他微笑着看着她的脸庞），就会成为好朋友，您和我。
您认为呢？”  “他把我当成小女孩看。”娜塔利娅暗自想。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就问他是否准备在乡下常住。
“整个夏季和秋季我都会呆在这儿，或许还会在这儿过冬。
我很贫穷，这您知道；我自己的事情也是一团糟，还有，多年漂泊不定的生活使我身心疲惫。
我想休息一下。”
娜塔利娅很惊讶。
“您真的觉得您该休息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罗亭转身面对着娜塔利娅。
“您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有点尴尬地回答，“其他人可以休息，但您......您应该工作，努力成为有用的人。
除了您，还有谁能——”
“谢谢您的夸奖，”罗亭打断了她，“成为有用的人......
说着简单！”
（他抚了抚自己的脸。）“成为有用的人！”他又说了一遍。
“纵然我有坚定不移的信念，又怎样才能成为有用的人呢？纵然我相信自己的力量，又去哪里寻找忠诚、志同道合的灵魂呢？”
罗亭无望地摆摆手，沮丧地低下头；娜塔利娅不由地问自己，这真是自己昨晚见到的那个言辞间激情四溢的人吗？
“哦不，”他突然一甩狮鬃一样浓密的头发，又说，“我刚才的话都是蠢话，您是对的。
我谢谢您，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我衷心地谢谢您。”
（娜塔利娅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感谢自己。）
“您的这番话使我想起自己肩负的责任，为我指明了道路......
是啊，我必须行动起来。
如若我还有些天赋的话，我就不能将之埋没；我不能将精力都浪费在空洞无益的谈话上。”他侃侃而谈起来。
他言辞豪迈、热情而又令人信服地谈起了懦弱和懒惰的罪恶以及行动的必要性。
他毫不留情地责备自己，坚持认为行动之前的高谈阔论与用针扎膨胀的果子一样不明智，说那纯粹是浪费精力。
他断言，高尚的想法都会得到支持，而想法不被理解的人，要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么就不值得他人去理解。
他详尽地论述了他的观点，结束前再次对娜塔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表示感谢，还出人意料地握着她的手，大声说：“您是个高尚而慷慨的人！”
他的反常举动着实吓着了邦古小姐，她虽然在俄国住了四十年，却还是听不太懂俄语，对于罗亭语速极快、滔滔不绝的讲话只能叹为观止。
在她眼里，他有几分艺术品鉴赏家或艺术家的个性；她认为，不能要求这类人恪守规矩。
她站起来，快速整理一下裙角，对娜塔利娅说该回去了，因为沃伦采夫先生(她是这样称呼沃伦采夫的）要来与她们一起吃午饭。
“他来了。”她望了一下通向别墅的林阴道补充道，而沃伦采夫的确已经出现在不远的地方。
他有点迟疑地走过来，老远就和他们打招呼,然后面带痛苦地转向娜塔利娅说道：“哦，你们在散步吗？”
“是的，”她答道，“我们正准备回家呢。”
“啊！”沃伦采夫应道,“我们一起回去吧。”于是他们一起朝屋里走去。
“您的姐姐还好吧？”罗亭非常和蔼地问沃伦采夫。
昨晚，他对沃伦采夫也是特别友好。
“谢谢，她很好。
她今天可能会来这儿......
我来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正在讨论什么啊？”
“是的，我在和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聊天。
她的一句话深深地触动了我。”
沃伦采夫没有追问是什么话，他们默默地走进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房子。
午餐前,客厅里又举行了一场小型聚会。
然而,皮加索夫没来。
罗亭情绪不佳，只是不断让潘达列夫斯基演奏贝多芬的曲子。
沃伦采夫一言不发地盯着地板。
娜塔利娅不离母亲左右，时而陷入沉思，时而又埋头做刺绣。
巴西斯托夫一直看着罗亭，时刻准备着听到他才华横溢的言论。
大家就这样无趣地呆了大约三小时。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没来吃晚饭，大家离席之后，沃伦采夫便立即让车夫备马，没和任何人说再见就走了。
他的心情很糟糕。
他爱慕娜塔利娅已久，还数次下决心向她表白......
她对他也有好感，但对于他的爱慕却无动于衷，这一点他很清楚。
他不奢求在她心里激起柔情蜜意，他只是等待她能对他变得熟悉而亲近。
究竟是什么使他焦虑不安呢？这两天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变化？娜塔利娅对他的态度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是自己根本不了解她的个性，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陌生，还是妒忌心在作祟，亦或是他自己有种不祥的预感......
总之，他很痛苦，虽然他试图规劝自己。
当他走进姐姐的房间时，发现列日涅夫也在她那儿坐着。
“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道。
“哦！　　我觉得无聊。”
“罗亭在那吗？”
“在。”
沃伦采夫把帽子随手一扔，就坐下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转向他，热切地说道：
“谢尔盖，请您帮我说服这个顽固执拗的人（她指了指列日涅夫），让他相信罗亭既聪明，又能言善辩。”
沃伦采夫嘟囔了一句。
“然而，我一点都不想与您在这件事上纠缠，”列日涅夫开口说道，“我一点都不否认罗亭先生的智慧和雄辩；我只是说我不喜欢他。”
“难道您以前见过他？”沃伦采夫问。
“今天早上，我在达里娅·
米哈伊洛芙娜家见过他。您知道他现在被奉为上宾。
她和他离散伙不远了——潘达列夫斯基才是能一直陪伴她的人——不过现在，罗亭还是她最尊贵的客人。
我的的确确见过他！
他就坐在那里，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向他介绍我说：‘您看，我的朋友，他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怪人！'但是我可不是养马场里的一匹马，可以被牵出来随便展示给别人看，所以我走了。”
“您为什么会去那儿啊？”
“关于地界的事，但都是胡闹；他只想看看我的模样。
她是位时髦的女人——这个解释已经足够了！”
“他的优越地位使您不舒服了——就是这样！”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温和地说，“这正是您不能容忍的。
但我坚信，他不但聪明过人，而且心地善良。
您应该看着他的眼睛，假如......”
“假如他大谈特谈高不可攀的坦诚......”列日涅夫接过话茬说。
“您把我惹生气了我会哭的。
我没去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家，而是在这儿陪您，可真是遗憾哪。
您不值得我这样做。
不要再和我过不去了。”她用哀求的语气又说道，“您还是讲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情吧。”
“罗亭年轻的时候？”
“是的，当然。
您不是说过很早就认识他，并且非常了解他吗？”
列日涅夫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子。
“是的，”他开始说道，“我确实很了解他。
您想让我讲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情？好吧。
他出生在Ｔ省，是一个穷农场主的儿子，他出生后不久父亲就死了。
他就与母亲一起艰辛地过活。
她很善良，却很溺爱孩子；虽然生活拮据，只用燕麦糊口，但她还是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他的身上。
他在莫斯科求学，刚开始由一个叔叔资助；长大成人后，他讨得一个贵公子的欢心，并接受了他的资助——请原谅，我的言辞不当，我不会再这样说了——他们是朋友。
后来，他去上大学了。
我们在大学里相识，还成了密友。
我改天会给你们讲那段生活，但不是现在。
后来，他出国了......”
列日涅夫继续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的目光则一直跟随着他。
“在国外时，”他继续说，“罗亭极少写信给母亲，只是回过一次家，陪母亲呆了十天......
母亲由其他人照顾，直到她即将离开人世时，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但是一直到死，她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他的画像。
当我在Ｔ省时，也曾看望过她。
她不但心地善良，而且很好客，总是用樱桃果酱来招待我。
她非常疼爱她的米佳。
毕巧林派的人们说，我们总是爱那些最缺少爱人之心的人；但我认为，所有的母亲都深爱自己的孩子，尤其当他们不在身边时。
后来，我在国外见到了罗亭。
那时，他与一位俄国女士有染，那是个才女；正如所有的才女一样，不再年轻，而且相貌平平。
他们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但最后，他抛弃了她——不，抱歉——是她抛弃了他。
正是那时，我也和他绝交了。
就这些。”
列日涅夫不再讲话，他揉了揉眉毛，很疲惫似的坐在椅子上。
“您知道吗，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依我看，您居心叵测，的确不比皮加索夫好到哪去。
我相信您所说的都是真的，也没有捏造，但讲述过程中，您添加多少主观色彩！
什么可怜的母亲，她的付出，她凄凉的逝世，还有那个女子——这一切能说明什么？
您知道，用有色眼镜去看待最受尊敬的人的生活，即使不添油加醋，结果也会使人震惊的！
这也就是诽谤！”
列日涅夫起身，又在屋里转来转去。
“我完全不想让您受惊，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最后说，“我也不是诽谤。
然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实际上，您所说的是有一定道理的。
我不是存心诽谤罗亭；但是，谁知道呢！他很可能早已浪子回头了——可能我对他抱有成见。”
“啊！您听我说。
您要答应我，与他重新做朋友；当您完全了解他时，再告诉我您对他的看法。”
“悉听尊便，您怎么不说话，谢尔盖·巴甫雷奇？”
沃伦采夫突然一惊，抬起头来，就像刚睡醒一样。
“我能说什么？我并不了解他。
而且，今天我头疼。”
“哦，今晚你脸色不好，”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你不舒服吗？”
“头疼。”他又说一遍，就走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和列日涅夫看看他，又相互看了一眼，但都没说话。
他俩对沃伦采夫的心事是一清二楚。
第六章
两个多月过去了；其间，罗亭几乎没离开过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家。
她的生活已经离不开他了。
和他谈论自己的生活，听他热情洋溢的演讲成了她的生活必需品。
他曾经借口自己囊中羞涩，要求离开；她立即给他五百卢布。
他还从沃伦采夫那儿借了两百卢布。
皮加索夫拜访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次数比先前少了很多；罗亭的出现降低了他在她家的地位。
其实，不止皮加索夫一人意识到有这种压力。
“我讨厌自命清高的人，”皮加索夫常说，“他讲话时惺惺作态的样子与戏子没什么两样。
每当他说到‘我'时，就得意地停下，‘我，没错，我'，而且那些都是拖拖沓沓的话；您要是打个喷嚏，他会立即解释您为什么打喷嚏而不咳嗽。
当他赞扬您时，就像要把您捧成国王一样。
当他自贬时，会把自己批得一文不值——让人觉得他没脸面在世上活下去了。
但根本不是那回事！
他反而像喝了格罗格酒一样，非常兴奋。”
潘达列夫斯基有点怕罗亭，同时也小心翼翼地讨他欢心。
沃伦采夫与罗亭的关系却不同寻常。
罗亭称他为游侠骑士，还人前人后地夸奖他；但沃伦采夫对他却没有好感，相反，每当罗亭当面详述他的优点时，沃伦采夫会不自觉地感到恼火和不耐烦。“他是不是在取笑我？”他暗想，心中不由得生起痛恨之情。
他试图控制这种不良情绪，但没用；他是因为娜塔利娅而妒忌他。
而罗亭自己呢，尽管对沃伦采夫一向热情，称他为游侠骑士甚至向他借钱，但是对他没有那种朋友间的亲密感。
当他们像朋友一样互握双手、目光相对时,很难定义他们的情感。
巴西斯托夫依然崇拜罗亭，谨记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罗亭却很少注意他。
罗亭和他曾经整个早上讨论人类生活的最重大问题，并唤起了他的巨大热情，但后来就没有再关注他。
显然，他说要寻找纯洁而忠诚的人只是句空话。
对于开始经常来访的列日涅夫，罗亭则不与他讨论，甚至像要躲避他似的。
列日涅夫对他的态度也同样冷淡。
然而，他仍然没有给罗亭下最后结论，这使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稍微有些不安。
她对罗亭很感兴趣，但是对列日涅夫也很信赖。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家的人都很尊重罗亭的意愿；他的一些小小的偏好也会得到满足。
日常的行程也由他来决定。
每次游乐会都少不了他参与组织。
然而，他不太喜欢任何即兴的远足或野餐，他参加这些活动时，就像大人参加儿童游戏一样，虽然无可奈何，但是也要装出一副友善的样子。
不过他对其他事务却充满兴致。
他和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谈论她的庄园计划、孩子的教育、家务安排以及她其他的事务；他听到她的打算，不会因琐碎的细节问题而烦躁，而会向她提出一些改进措施和新的建议。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只是口头上表示赞同，仅此而已。
在事务上，她会切实采纳她的老管家的建议——一个上年纪的，好脾气的独眼俄国老滑头。
“姜还是老的辣。”他经常面带着从容的微笑，眨着那只独眼说。
除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之外，罗亭和娜塔利娅谈得最多，谈话时间也最长。
他经常私底下送她书，透露自己的计划，给她读自己构思已久的文章或著作的前几页。
娜塔利娅有时却抓不住它们的要领。
然而，只要她认真听，罗亭就不计较这些。
他们的亲密关系使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很不高兴。“不过，”她想，“姑且让他们一起闲扯。
她在他眼里只是个好玩儿的小女孩。
这也没什么大碍，至少还会使她更聪明。
要是到了彼得堡，我就不会放任他们了。”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想法是错误的。
娜塔利娅不是像小女孩一样与他闲聊，而是如饥似渴地倾听他讲话，并试着领悟其中全部的要义；她要向他讲述她的看法，提出她的疑问，并请他指点一二；他成为了她的指挥者、导航人。
到目前为止，只有大脑被唤醒，但对于年轻人而言，被唤醒的何止是大脑。
在花园的长凳上，在斑驳的山杨树阴下，听罗亭读歌德的《浮士德》，霍夫曼的作品，贝蒂娜的《书简》，或者诺瓦利斯的诗。他还总是停下来，解释可能令她费解的地方，所有这些时刻对于娜塔利娅来说都是如此甜蜜、如此美好。
与其他大多数俄国姑娘一样，她德语说得不好，但能听懂；罗亭完全沉醉于德国的诗歌、浪漫主义及哲学之中，并把她带入这片禁地。
罗亭膝盖上的书页在她那双渴望知识的双眼前展示了一个神奇而壮美的世界：新奇的、神圣的、有启发性的思想和着音乐的节拍融入了她的灵魂，沁入她的心田；此刻她的心里溢满了高尚情感所带来的欢乐，这种热情的、圣洁的火花被逐渐点燃、煽动，继而形成炙热的火焰。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一天，她坐在窗边的刺绣架旁，问道，“您冬天会去彼得堡吗？”
“目前还不确定，”罗亭答道，并把正看的书放到膝盖上，“如果能筹到钱，我就去。”
他沮丧地说道；他感到疲惫，虽然一整天什么也没做。
“我相信您一定能筹到钱。”
罗亭摇摇头说：“只有您会这么想！”
他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转移到别处。
娜塔利娅欲言又止。
“看，”罗亭说着，并示意她往窗外看，“看到那棵苹果树了吗？　它被自己丰硕的果实压断了。
这是天才命运的真正写照。”
“它折断是因为没有支撑。”她回答说。
“我明白您的意思，娜塔利娅，但是一个人是很难得到这种支撑的。”
“我觉得其他人的支撑......
无论怎样，孤独总是......”
娜塔利娅十分困惑，两颊泛起了红晕。
“那么冬天您会在乡下干什么？”她急忙又说道。
“我能做什么呢？我打算完成一篇较长的杂文——您知道的——题目是‘生活和艺术里的悲剧'。
我前天给您描述过它的提纲；写好后我给您寄来吧。”
“您要发表？”
“不。”
“不发表？那您又为什么写呢？”
“如果是为您呢？”娜塔利娅垂下双眼，“我会承受不起的。”
“我想问一下，这篇文章的主题是什么？”巴西斯托夫谦逊地问道。
他就坐在不远处。
“‘生活和艺术里的悲剧'，”罗亭重复了一遍，“巴西斯托夫先生也会看到这篇文章。
但是我还没有确定文章的基本思想。
因为我目前还不大清楚爱情的悲剧意义。”
罗亭很喜欢爱情这个话题，并经常谈到它。
起初，每当听到“爱情”，邦古小姐就像老战马听到战鼓一样警觉起来；后来就司空见惯了，只是不时地皱起嘴唇嗅自己的鼻烟。
“依我看，”娜塔利娅怯怯地说，“爱情的悲剧在于其没有回报。”
“根本不是的！”罗亭说，“那只是爱情荒唐的一面......
必须用一种不同的思路去解释它......那种能挖掘它的深层意义的方法......
爱情！”他继续说，“爱情怎样产生、怎样发展、怎样消失，这一切都是神秘莫测的。
有时它突然到来，如白昼一般灿烂；有时它又像灰烬里残存的火星，当一切结束时，才在心灵深处形成燎原之势；有时它又像狡猾的蛇，偷偷游入您的心田，您一意识到它的存在它就立即逃脱......
没错，爱情真是个重大的问题。
但是，当今时代，谁在真正地爱着？谁又会勇敢地去爱呢？”
随后，罗亭的神情变得忧郁起来。
“怎么好久没看到谢尔盖·巴甫雷奇了？”他突然说。
娜塔利娅脸红了，忙低头看着绣花架。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
“他是个多么善良慷慨的人啊！”罗亭说着还站起身来。
“他称得上是俄国贵族的杰出代表。”
邦古小姐用她那法国人的小眼睛斜扫了他一眼。
罗亭不断地在房间里踱步。
“您是否察觉到，”他突然一转身，说，“在橡树上——橡树是很强壮的一种树——当新叶开始长出时，老叶才落下？”“是的，”娜塔利娅缓缓地答道，“我察觉到了。”
“对于一颗坚强的心而言，昔日旧情就像那老树叶；虽然已经没有了生命，但仍占一席之地；只有等到新的爱情出现，它才会彻底消失。”
娜塔利娅没有回应。
“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暗想。
罗亭静静地站着，突然，把头发往后一甩，随后就离开了。
娜塔利娅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茫然地久久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回味着罗亭最后一句话。
突然，她用手掩着脸痛哭起来。
她为何哭泣——又有谁知道呢？她自己也不知道，眼泪为什么夺眶而出。
泪水像被长期封存的泉水般倾泻而出，止也止不住。
就在同一天，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和列日涅夫也在谈论罗亭。
刚开始，他对这个话题保持缄默；然而最后，她还是成功地使他开口了。
“我知道，”她对他说，“您一直不喜欢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
我有意等到现在，才问您这个问题；现在您总有时间确定他是不是真变了，还有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讨厌他？”
“那好，”列日涅夫以他惯有的懒散口吻说，“既然您这样迫不及待；我要提醒您，别发脾气......”
“可以，您放心地说吧。”
“不过，您要让我把话说完。”
“当然可以，您就说吧。”
“很好，”他边说，边懒洋洋地坐到沙发上，“我承认，我真的不喜欢罗亭。
他是个聪明的家伙。”
我本该这样认为。
他虽然极其聪明，但事实上骨子里很肤浅。”
说起来简单。
骨子里很肤浅，”他又说一遍，“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大家都不深刻。
我不屑与他争吵，他本质上是个暴君，懒散又所知甚少！”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紧握了一下双手。
“罗亭——所知甚少！”她叫道。
“所知甚少！”列日涅夫用完全一样的口吻重复道，“他喜欢靠别人的施舍生活，热衷于作秀，诸如此类——这些还能令人接受。
最不能使人接受的是，他冷若冰霜。”
“冷酷！如此火热的灵魂是冷酷的！”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愤怒地打断了他。
“是的，冷若冰霜，这个他自己也很清楚，如火的热情是装的。
更糟糕的是，”他更加起劲地说道，“他正在进行一场极其危险的赌博——当然了，对他来说并不危险，他自己不投入一分的赌资——但是其他人却赌上了自己的灵魂！”
“您都在说些什么啊？我一点也不明白。”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
“最糟糕的是，他不诚实。
当然，他是个精明人，本应该知道自己言语的分量，但是他说话时还是摆出一副自己的话很值钱的样子。
我不否认，他是个能言善辩的人，但却不符合俄国式的风格。
实际上，毕竟，年轻人喜欢讲些华而不实的话是可以原谅的，但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还以夸夸其谈为乐，并以此卖弄，就不太光彩了！”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我觉得，一个人是不是在卖弄，对听者来说并无分别。”
“抱歉，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是有分别的。
一个人的话会使我激动不已；然而，同样的话，甚至更加动听的话，若出自另一个之口——我却不愿倾听。
这是为什么？”
“您不愿倾听，也许......”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插话说。
“不错，我是不愿倾听，”列日涅夫回答，“虽然我的听力够好。
关键是，罗亭似乎只是说说而已，从没有付之于行动——并且这些空话还会搅乱了一颗年轻的心，甚至会毁了它。”
“您指的是谁，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列日涅夫停了一下。
“您想知道我指的是谁吗？我指的是娜塔利娅·阿列科谢耶夫娜。”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怔了一下，但随后就笑了。
“真的吗？”她说道，“您经常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娜塔利娅还是个孩子；而且，倘若您说的是真的，您是不是想说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
“第一，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是个很自我的人，只为自己而活；其次，她对自己教育的孩子的方式充满自信，从来没为他们的事情而担心过。
无稽之谈！
怎么可能！她只需点点头，威严地扫一眼——一切反抗都将消失，剩下的只是服从。
这些都是这女人的想象；她认为自己是保护神，是有学问的人，只有上帝才了解她，但实际上，她只是一个愚蠢世俗的老太婆。
但是，娜塔利娅并不幼稚；相信我，她的思想比你我的都更加丰富深刻。
然而，如此纯真、热忱又富有激情的人却爱上了这样一个逢场作戏、卖弄风情的人！
当然，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卖弄风情的人！您认为他是卖弄风情的人？”
“他当然是。
那么请您告诉我，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在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家充当的是什么角色呢？
他成为偶像、圣人，插手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谈论无聊的流言蜚语——这是一个体面的男子汉的干的事情吗？”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吃惊地看看列日涅夫。
“我觉得您很陌生，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她开始说道，“您激动得面红耳赤。
我想您一定隐瞒了什么。”
“哦，就是这样！发自肺腑地给一个女人讲事情的真相，但她却不肯就此罢休，直到找出一些不切题的外因，并让您顺着这样的方式讲下去。”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开始生气了。
“好啊，列日涅夫先生！
您和皮加索夫一样，开始诋毁女人；但是，您可以畅所欲言，洞察一切，我还是很难相信您能理解所有的人和事。
我想您错了。
按您所说，罗亭和伪君子塔尔丢夫是一类人了。” 译名在手册中查不到，但是通常译为，也引申为伪君子的意思。
“关键是，他甚至连塔尔丢夫都不如。
塔尔丢夫至少明白自己的目标；但是这个家伙，尽管聪明过人——”
“不错！不错！他还怎样？
接着说，您这个偏激、可怕的人！”列日涅夫站起身来。
“您听我说，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说，“偏激的是您而不是我。
您因为我对罗亭严厉的批判而大动肝火；但是，我有权指责他！
为这项特权我付出的代价足够多了。
我非常了解他：我们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您应该记得，我答应过要给您讲我们在莫斯科的那段生活。
看来，我现在必须说了。
但您现在有耐心听我讲吗？”
“说吧，说吧！”
“那好。”
他在房间里迈着方步，偶尔停下，静静地站着，低头沉思。
“您也许知道，”他说，“也许不知道，很小的时候我就成个孤儿，十七岁时，就没人管教我了。
我住在莫斯科姑姑的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时候，我很愚蠢，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动不动就吹牛，炫耀。
进入大学之后，我言行举止还像小学生一样，不久，就惹麻烦了。
这件麻烦事我就不说了，不值一提。
但是为这件事我撒了个谎，一个极不光彩的谎话。
谎言被揭穿后，我羞愧难当。
我慌了神，像小孩子一样大哭。
事情发生在一个朋友家里，很多同学也在。
所有人都嘲笑我，有一个人却例外，只是看着我；然而，就在我不但不承认还顽固地狡辩时，他比所有人都更加愤慨。
可能是同情我吧，他挽着我的手臂，把我领到了他的住所。
“那人是罗亭吗？”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道。
“不，不是罗亭......那人已经死了......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叫波科尔斯基。
我很难用语言来描述他，然而只要人们提到他，就再没兴趣说其他人了。
他有一颗高尚纯净的心，而且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有才智的。
波科尔斯基住在一座木制老房子中房顶倾斜的小阁楼里。
他很清贫，靠给别人上课糊口。
有时他甚至拿不出茶水来招待来访的朋友,唯一的那张沙发破烂不堪，人坐上去就像在海风中飘摇的孤舟一样。
尽管条件如此简陋，还有很多人常常拜访他。
人们都很喜爱他；他在他们心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您可能不信，呆在他简陋的小屋里是多么温馨、快乐啊！我就在那里遇到了罗亭。
那时，他已经和贵公子散伙了。”“这位波科尔斯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
“我怎么给您说呢？优雅的气质和正直的品质——这正是他吸引我们的地方。
他虽然思维清晰，知识渊博，却像个孩子一样可爱单纯。
即使现在，我耳边还回荡着他那爽朗的笑声。
此外，‘暗暗黑夜，他踽踽前行，独自点亮神圣的真理之灯'，就像我们中间的一个看似呆痴的可爱诗人所形容的那样。
“他的谈吐如何？”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又问道。
“他心情好时，很健谈，但言辞平实。
罗亭的口才要比他好上二十倍。”
列日涅夫站在原地，双臂交叠着放在胸前。
“波科尔斯基和罗亭截然不同。
罗亭的言谈更犀利、更流畅，或许还更有激情。
他看起来似乎比波科尔斯基更有才华，而相较之下他只是个肤浅的可怜虫。
罗亭非常擅长阐述任何观点，他总是辩论中的胜者，但是他的观点并不是出自自己的头脑；他盗用了别人的观点，特别是波科尔斯基的。
波科尔斯基表面上安静、随和——甚至看上去显得虚弱——他痴迷女人，喜欢花天酒地，也从不受别人欺负。
罗亭看起来则激情四射，勇敢坚强，充满活力，然而，他的心很冷漠，甚至是个是个胆小鬼，一旦自己的虚荣被触犯，他就会大发雷霆。
他一直竭力使自己成为受欢迎的人，但他靠的是一般原则和观点——这自然对很多人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坦白说，当时除了我，没人喜欢他。
他们表面上顺从于他，但打心眼里都对波科尔斯基十分推崇。
罗亭每遇到一个人都会与之讨论、争辩。
他没读多少书，但是比起波科尔斯基和我们中的其他人是多了不少；除此之外，他思维缜密，有超常的记忆力，也正是这些使年轻人深受影响！年轻人只关注普遍原理、结论，不管是否正确，只要是结论就行！
一个真正诚实的人肯定不合他们的心意。
要是告诉年轻人，您没能力告诉他们全部的真理，他们根本不会听您讲。
然而，您又绝不能欺骗他们。
因此您对自己是否掌握了真理开始半信半疑。
这就是罗亭对我们产生巨大影响的原因。
您知道吗，我刚刚告诉过您，他读书不多，但是他读的是哲学方面的。他的大脑生来就有一种能力，能立即从所读的东西中总结出一般的规律，抓住事情的根源，随后又向各个方向发散开去，向人们展示了连贯而绝妙的思想，拓宽了人们的视野。
那时，我们只不过都是孩子，知识匮乏的孩子。
哲学、艺术、科学，甚至生命对我们来说都只是词汇而已——即使有一些吸引人的、了不起的思想，也都是散乱、孤立的。
尽管我们曾笼统地讨论过，并试图形成自己概念，但对这些真理之间普遍联系和一般规律还是一无所知。
但我们听罗亭讲时，我们才第一次对普遍联系有大彻大悟的感觉，像是一层面纱最终被揭开了一样！尽管知道他不是在讲自己的想法—那又如何呢！
和谐与秩序都是建立在我们所认知的事物之上的；那些本来杂乱无章的思想变得明朗并逐渐成型，最后像大楼一样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受到启发......
一切无意义、无条理的东西都荡然无存，所有美好、和谐的事物都清晰可见，一切都有了明确而又神秘的意义；生活中孤立、无序的事件趋于和谐、统一，我们的心中则燃起神圣、敬仰和惬意的情感，还认为自己就是永恒真理的载体、工具，还身负干一番伟业的使命......
您是否觉得这些很荒谬？”“一点也不！”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缓缓答道，“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我虽然不能完全懂您的意思，但我不认为这很荒谬。”
“从此，我们逐渐变得聪明了，当然，”列日涅夫继续道，“现在看来那时还是很幼稚......
然而，我重申，这还要归功于罗亭。
毫无疑问波科尔斯基还是比他高尚许多；波科尔斯基给予了我们热情与力量；可是他却时常表现得很消沉，还沉默寡言。
他精神紧张，也不强壮；但是他一旦展开翅膀——天哪！——那是怎样的翱翔！
直冲九天之外！
但是，罗亭有很多小毛病，尽管他英俊，气度不凡；实际上，他喜欢说长道短，多管闲事。
他那哗众取宠的行为数不胜数——在本质上他是个善耍手腕的人。
我所讲的这些是基于我认识他时对他的了解。
然而，很不幸的是，他一点也没变。
而且，他都三十五的人了，理想还是没变！
不是每个人都能炫耀自己！”
“请坐下吧，”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您怎么像钟摆一样左摇右摆？”
“我比较喜欢这样，”列日涅夫说,“我接着讲，我可以告诉您，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和波科尔斯基交往后，我彻底地变了；我变得谦虚并渴望学习了；我是带着快乐和崇敬的心情投入到学习中——简言之，我好像进入了一座圣殿。
说真的，每当回想起我们的聚会，那些美好的、令人感动的场景，我的心情总是很激动。
设想一下，五六个小伙子聚在一起，点着一支蜡烛，品着粗茶，吃着不再新鲜的糕饼；您要是能看看我们的脸，听听我们的言谈，就能体会得到！
当谈到上帝、真理、诗歌等等时，我们眼里闪着热情的光芒，脸颊通红，心也突突地跳。我们的话经常荒诞不经，我们也会因为无关琐事而激动不已；但这都不算什么！......
波科尔斯基盘腿坐着，一只手托着苍白的脸，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罗亭站在屋子中央声情并茂地进行着自己精彩绝伦的演说，还真像年轻时的德摩斯悌尼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演讲的样子；我们中一个不修边幅的诗人名叫苏鲍金，会时不时地，像梦呓般突然发出感叹，而席勒是个四十岁的大学生，他是一个德国牧师的儿子，他因为经常一言不发而被我们戏称为深刻的思想家，他便因此更喜欢沉默了；就连活跃的西托夫—我们聚会中的阿里斯多芬，也全神贯注地听着；两三个新成员也很恭敬地听着，表现得很虔诚......
夜晚也变得异常短暂。
天蒙蒙亮时，我们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兴奋，激动，雄心勃勃但清醒（那个时侯我们是没酒喝的），还带着惬意的疲惫......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心里很充实，甚至仰望星星时，也有种亲近的感觉，似乎它们离得更近，也更容易理解。
啊！
那段时光是多么美好啊，我确信那段日子没有虚度！
甚至对于那些后来堕落的人来说，也没有虚度！
我还经常遇见那些老校友！
您也许觉得，那人已经变得十分野蛮，但只要在他面前一提波科尔斯基的名字，他所有高尚的情感都会被立刻唤起；这就像在一座又黑又脏的屋子里启封一瓶被人遗忘的香水。”
列日涅夫停住了；他原本苍白的脸变得通红。
“您和罗亭为什么争吵？”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不解地看着他问。
“我们没有吵架，但是当我在国外看清他的本性后，就离开了他。
但是，我在莫斯科时，差点和他吵起来，因为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
我——我该怎么说呢？——那与我的外表不相符，那时的我是个易动感情的人。”
“您？”
“是的，我的确是。
这很古怪，是吧？
但是，的确就是这样的......
所以在那时我和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恋爱了......
您为什么那样看着我？我要告诉您比这个更加不寻常的事情！”
“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噢，是这样的。
当我在莫斯科时，常常在夜间去约会——和谁？您能想象得到吗？和一棵生长在花园后面小欧椴树。
我常常拥抱它窈窕的树干，觉得仿佛拥抱了整个自然，我的心也好像与自然完全融为一体。
那就是那时的我。
您可能认为我不会写诗吧？哦，我甚至模仿《曼尔弗雷德》写过剧本。
其中有个角色是胸部有血的鬼魂，注意，那是全人类的血......
这都是真的，您不要感到诧异。
我要开始给您讲我的爱情故事。
我遇到了一个姑娘——”
“然后，您放弃了与欧椴树的约会？”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道。
“是啊，放弃了。
这女孩既善良，又漂亮，有着清澈而灵动的眼睛和银铃般的声音。”
“您的形容可真到位啊。”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笑着打趣道。
“您的嘴巴可真不饶人。”列日涅夫反驳道，“那个女孩与老父亲一起生活......
我就不讲细节了；我只告诉您她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如果您找她讨半杯茶，她会给您满满一杯！
遇到她的第三天我已对她痴迷；第七天我迫不及待地把一切都告诉了罗亭。
那时，我深受罗亭的影响，坦白说，他的影响在很多方面是有益的。
他是第一个尊重我，还试图使我改邪归正的人。
我热爱波科尔斯基，而且对他纯洁的灵魂有种敬畏感，但是我与罗亭更加亲密。
他听完我的爱情故事后，就陷入了无可名状的兴奋，他拥抱我，祝贺我，并且，立即开始对我这个新角色的所有价值夸夸其谈。
我很认真地听他讲......
哦，您是知道的，他的口才很好。
他的话对我的影响很大。
我的眼前立即出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结局，人也变得严肃了，不再嬉笑。
还记得，那时的我开始小心谨慎地做事，仿佛我有一个盛满珍贵液体的圣餐杯，只要稍有懈怠，就会弄洒......
我非常幸福，特别是在她眼里发现爱慕之情的时候。
罗亭希望认识那位我深爱的人，而我也一定要将他引见给她。”
“啊！我明白了，我现在知道你们决裂的原因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打断他说，“罗亭抢走了您的心上人，您永远不能原谅他......
我敢打赌，我猜对了！”
“您赌输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您错了。”罗亭没有挤我出局；他甚至根本没打算这样做；但无论怎样，他断送了我的幸福，而冷静下来想想，我现在还是要感谢他。
不过，那时我差点疯掉。
罗亭一点也不想伤害我——恰恰相反！然而正是他那讨厌的习惯——分析他自己和别人所有的情感——换句话说，他把我们看成任其摆布的蝴蝶，让我们明白我们和其他人的关系，我们应该如何相处，还专断地让我们估量自己的情感和思想，有时赞扬我们，有时又批评我们，甚至用通信的方式介入——难以想象！
是啊，他很成功地让我们心神不宁了！
即使当时我几乎不可能与她结婚（我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也至少能共同幸福地生活几个月，就像保尔和薇吉妮一样；而结果却弄得两人之间关系紧张，有着数不清的误会。
罗亭终结了这一切，一个美丽的清晨，他坚定地说，作为朋友他有不容推卸的责任，他要向我的老父亲交代一切——他确实那样做了。”
“这怎么可能呢？”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叫道。
“的确是的，请您注意，他是得到我的同意后才那样做的。
这就是疑点之所在！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我脑子很乱，所有的东西都在转——像在照相机的暗箱里一样——黑白颠倒，对错不分；把一时冲动的想法当成是该尽的本分......
啊！即使现在想起来，还会感到羞耻！
罗亭仍然没有衰颓——一点也没有！
他穿梭于所有的误解和困惑之中，好像一只掠过池塘的燕子。”
“您就这样和心上人分开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天真地歪着头，扬着眉毛问。
“我们分开了——这真是令人心碎——令人非常难堪，还闹得沸沸扬扬......
我哭，她也哭，我不知道那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一切都好像被打了死结。
必须快刀斩乱麻，但这是多么令人痛苦啊！然而，万物皆有定数。
她嫁了个优秀的男人，现在过得很好。”
“但是，坦白讲，您还是永远都不能原谅罗亭。”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
“根本不是！”列日涅夫打断她说，“在他就要出国的时候，我哭得像个孩子。
不过说老实话，那时我的心里已经萌生了怨恨。
后来，我在国外见到了他，那时，我已经成熟了......
我终于看清了罗亭的真面目。”
“那么，您到底从他身上发现了什么呢？”
“我一个小时前就告诉您了。
好啦，不说他了。
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只是想告诉您，如果是我对他的评价过于苛刻，并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
至于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我不想多说，但您应该注意您弟弟。”
“我弟弟！为什么？”
“为什么，观察一下他。
您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现？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低下了头。
“您说的对，”她同意他的说法，“确实——我弟弟——最近总是魂不守舍......
难道您真的认为——”
“嘘！我觉得他要来了！”列日涅夫小声说，“但是娜塔利娅不再是小女孩了，相信我，虽然她还像孩子一样没有社会经验。
走着瞧吧，那女孩儿肯定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大为吃惊的。”
“为什么？”
“噢！是这样的......
您知道那些自溺、服毒自杀的事都是女孩干的吗？不要被她表面的平静所误导。
她的爱很强烈，性格也很刚强——我的天！”
“好啦！我觉得您现在是在异想天开。
在您这样一个冷静的人面前，我是不是像是一座火山？”
“哦，不！”列日涅夫微笑着答道，“关于性格嘛——谢天谢地，您压根儿就没有性格！”
“您太过分了！”
“过分？我是在夸奖您呀，相信我。”
这时，沃伦采夫走了进来，不解地看着他的姐姐和列日涅夫。
近来，他变瘦了。
他们都主动和他说话，但是对于他们的俏皮话，他却毫不动容，正如皮加索夫曾经形容的那样，他看起来像只忧郁的野兔。
然而，世人谁能没有失意的时候呢？沃伦采夫觉得娜塔利娅离他越来越远，他脚下的土地好像出现了一条裂缝将她和他分开。
第七章
次日是礼拜天，娜塔利娅很晚才起床。
前一天，她一整天都没有说话；她暗暗地为自己那天晚上的哭啼而羞愧，夜里也没睡好。
她衣衫不整地坐在小钢琴边，时而弹几段和弦，但是怕惊醒邦古小姐，琴声小得几乎听不到，后来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琴键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她一直想着的并非罗亭本人，而是他所说过的一些话，并且完全陷入了沉思。
有时，她会想起沃伦采夫。
她知道他是爱自己的。
但她的心思只在他那儿停留了片刻......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躁动。
早上，她匆忙地穿上衣服，下了楼，向母亲道过早安后，就抓住机会独自走进花园......
虽然偶尔会下雨，但天气还是晴朗明媚。
轻薄的蒸汽云在晴朗的天空中平缓地飘动，几乎遮不住太阳，有时会突然下一阵倾盆大雨，又很快过去了。
密集的雨滴像钻石一样，亮闪闪地、快速地落下，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阳光照耀着晶莹的雨滴，显得其愈发地璀璨；刚刚还在风中飘摇的小草，正贪婪地吮吸着雨水；湿漉漉的大树慵懒地摇摆着树叶；小鸟正忙碌地歌唱，它们的鸣啭声伴着清新的流水声以及哗哗的雨声，听起来更加悦耳。
满是尘土的路面由于雨水的拍打而变得雾气腾腾的，瞬间又被急速又细密的雨滴打得斑斑点点。
而后乌云散去，吹起了微风，草地开始呈现翠绿金黄的颜色。
湿漉漉的树叶紧紧地贴在一起，大树看上去更加清晰。
浓烈的清香四处弥漫。
当娜塔利娅再次走进花园时，又差不多是晴空万里了。
花园里充满了温馨而安宁的气息——那种舒缓、幸福的安宁气息，置身于这种安宁之中，人的心中不免会产生慵懒而甜蜜的感觉，掺杂着莫名的渴望和私密的情感。
娜塔利娅沿着池塘边的一长排白杨树散步；突然，罗亭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站在她面前。
她迷惑了。
他看着她的脸。
“您就一个人吗？”他问。
“对，只有我自己。”娜塔利娅答道，“但是，我就要回去了。
我该回家了。”
“我和您一起回去吧。”
罗亭与她并肩走在一起。
“您好像很不开心。”他说，“我——我是想说，我觉得您情绪不佳。
很有可能——我经常是这样。
这种情形发生在我身上更正常。”
“为什么？难道您认为，我就不会有什么伤心事？”
“您这个年龄的人应该觉得生活充满了快乐。”娜塔利娅默默地走出几步。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她突然说。
“什么事？”
“您记得吗——您昨天打的比方——您记得吗——关于橡树的比方？”
“是的，当然记得。
有什么问题吗？”娜塔丽娅偷偷地看了看罗亭。
“您为什么——您打那个比方有什么用意吗？”罗亭低下头，眼睛盯着远方。
“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他用自己特有的认真而又意味深长的口吻说道，这通常让听者认为：罗亭要讲的内容只是他全部内心世界的十分之一，“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您可能注意到了，我几乎没有提及我自己的过去。
我从来没有碰过那几根弦。
我的心——谁能了解它所经历的心酸？若将那些事公之于众，对于我来说就是对神圣的亵渎。
但是，我对您毫无保留；我非常信任您......
我不能隐瞒您，我与其他男人一样，深爱过，受过伤......
什么时间，经过是怎样？再讨论这些也没有了意义；但是，我的心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幸福和痛苦......”
罗亭停了一会儿。
“昨天我对您说的那些，”他继续道，“也许在一定程度上适合我现在的处境。
但提起这个还是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那种生活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
生活对于我来说，只是乏味又疲惫的旅行，沿着龟裂而又布满灰尘的路，一步一步往前挪——我何时到达——是否能到达——只有老天知道......
还是谈谈您吧。”
“可能吗？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娜塔利娅打断他说，“您真的不对生活抱任何期望了吗？”“哦，不是的！我有很多期望，但不是为自己......
价值，其内涵来自实际行动，我永远不会放弃；然而，我已经对幸福不抱任何希望。
我的希望、梦想和我自己的幸福完全不是一码事。
爱情”——（说到这个词时，他耸耸肩）——“爱情与我无缘；我不配；恋爱中的女人有权利要求她爱的男人全身心地投入爱情，而我却永远做不到。
况且，赢得爱情是年轻人的事；现在我已不再年轻。
还有谁会中意我呢？希望上帝能让我保持冷静的头脑。”
“我懂，”娜塔利娅说，“一个为了崇高的目标而全力以赴的男人肯定不会考虑自己；但是难道女人就不能欣赏这样的男人吗？相反，我认为女人迟早都会讨厌那种利己主义的男人......
一切年轻男人——您所说的一切年轻男人——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人，他们的心目中只有他们自己，哪怕是处在热恋中。
相信我，女人知道自我牺牲的代价，而且心甘情愿地自我牺牲。”
娜塔利娅说这些时，脸颊微红，眼睛闪烁着光芒。
在没有与罗亭建立起友谊之前，她绝不会说出这么多富有激情的话。
“您已经不止一次听过我对于女性使命的看法。”罗亭带着居高临下的笑容说道，“您知道的，我认为圣女贞德一人就可以拯救法兰西......但那不是关键。
我想要谈的是您。
您美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与您谈谈您的未来，既使人愉悦，也不无裨益......
听着：您知道我是您的朋友；我像兄长一样关心您。
所以我希望，您不要认为我的问题很唐突；请告诉我，您迄今还没有对谁动心吧？”
娜塔利娅的脸变得通红，没吭声，罗亭不走了，她也不走了。
“您没生我的气吧？”他问道。
“没有，”她答道，“但是，我没有想到——”  “不过，”他接着说，“您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您的秘密。”娜塔利娅惶恐地望了望他。“是的，是的，我知道是谁赢得了您的芳心。
我得说，他是您最好的选择。
他是个优秀的男人；并且他珍惜您；他在生活中没有遭受过重创——他淳朴、本质率直......
他会使您幸福的。”
“德米特里·尼古拉维奇，您在说谁啊？”
“您还不知道，这怎么可能？当然是沃伦采夫啦。
怎么啦？不是真的吗？”
娜塔利娅把脸扭到一边。
她完全呆住了。
“您认为他不爱您？不会的！他一直向您眉目传情，注视着您的一言一行；说实在的，爱情哪能掩饰得过去啊？
难道您不喜欢他吗？
据我观察，您母亲对他的印象也不错......
您的心上人——”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娜塔利娅打断了他，局促不安地把手伸向附近的一棵小树，“坦白讲，对我来说，与您谈论这件事令我很为难；但是，我肯定您......您搞错了。”
“我搞错了！”罗亭重复了一遍，“我不觉得是这样。
虽然我们相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我很了解您。
发生在您身上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呢？我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自从六个星期之前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您真的一点没变吗？不，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您的心并不自由。”
“也许不是呢，”娜塔利娅的回答几乎听不见，“但是，您错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罗亭问道。
“放我走吧！不要问了！”娜塔利娅说着，快步向家里走去。
她意识到了自己潜藏的情感，这让她感到害怕。
罗亭赶上她，并拦住了她。
“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他说道，“谈话不能就这样结束；它对我也很重要......
我怎样才能理解您呢？”
“让我走吧！”娜塔利娅又说了一遍。
“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看在老天的份上！”
罗亭满脸焦虑，脸色变得苍白。
“您了解一切，肯定也能理解我！”娜塔利娅说道；她抽回手，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只说一句！”罗亭在她身后喊道。
她停下了，但没有回头。“您问过我昨天的那个比喻是什么意思。
告诉您吧，我不想欺骗您。
我说的是自己，我的过去——还有您。”
“怎么？还有我？”
“是的，是您；再重复一次，我不会欺骗您。
您现在知道那感情是什么了吧，我那时讲的新的感情......
直到今天，我才斗胆......
”娜塔利娅突然用手捂着脸，向屋里跑去。
她被自己与罗亭出乎意料的对话结局搞得心烦意乱，以至于她从沃伦采夫身旁跑过，都没有注意到他。
他正一动不动地背靠着一棵树站着。
半小时前，他就到这了，发现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在客厅里；他和她聊了几句，就趁人不注意去找娜塔利娅了。
凭着恋人的直觉，他径直走到花园，恰恰看到她正从罗亭那儿抽出手。
他眼前顿时一黑。
他盯着娜塔利娅的身影，随后离开了那棵树，茫然地向前迈了两步，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罗亭走过来时看到了他。
他们相互看了看，默默地点点头，然后就分头走开了。
“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两人都这样想道。
沃伦采夫向花园的另一端走去。
他十分难过，还很烦闷；心情很沉重，血液不时地因一阵阵突然的伤痛而涌动。
天又下起了小雨。
罗亭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心里很不平静，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与一颗年轻而纯洁的心毫无预兆地碰撞，这足以使任何人感到不安。
吃饭时，一切都不对劲。
娜塔利娅脸色苍白、魂不守舍地坐在那儿，眼睛也不抬一下。
沃伦采夫像往常一样坐在她身旁，时不时拘谨地跟她搭话。
那天，皮加索夫恰好也在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家就餐。
吃饭时，他比谁的话都多。
他说，人像狗一样，可以被分为两类，长尾巴的和短尾巴的。“短尾巴的人，”他说，“不是天生的，就是他们咎由自取。
那些短尾巴的处境非常糟糕；他们既不成功——又没有自信。
那长着长长的毛尾巴的人却很幸福。
他的才能也许比短尾巴的弱；但他很自信；他还向人们炫耀自己的尾巴，并且人们也羡慕他。
这也很值得怀疑：尾巴当然是身体上毫无用处的东西，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呢？但是，所有人都是根据他们的尾巴来判断他们的才干的。
“我自己，”他叹了口气，总结道，“属于短尾巴的那种，最使人烦恼的是，我还剪短了我的尾巴。”
“您刚才那番话，”罗亭漫不经心地评价说，“拉罗什福科很早就说过：只有相信自己，才能赢得别人的信任。
我不明白，您怎么把狗尾巴和它扯到一起呢。”  “让每个人，”沃伦采夫怒视着罗亭，厉声说，“让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想法说话。
简直就是专制！......
我认为，没有什么比所谓聪明人的专制更可恶的了；诅咒他们！”
所有人都被沃伦采夫的话惊呆了；大家都没出声。
罗亭试着看了看他，然而，还是不自觉地转移了目光，抿着嘴微微一笑。
“啊哈！原来这家伙也是条短尾狗！”皮加索夫心中暗暗地说；而娜塔利娅心里则很害怕。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疑惑地注视着沃伦采夫，停了一会儿，她终于开了口；她讲起一个大官家的一条极其聪明的狗。
一吃完饭，沃伦采夫就离开了。
在和娜塔利娅道别时他不禁问道：
“您为什么那么烦恼，就像做了错事？您不可能做对不起别人的事的！”
娜塔利娅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身影。
罗亭在喝茶前走到她身边，佯装低头翻看桌上的报纸，低声说：
“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不是吗？我一定要单独见见您——只要一小会儿。”
他转向邦古小姐说道，“这是您正在找的文章，”而后又低头对娜塔利娅小声说，“您设法在十点钟左右到阳台边的丁香花亭，我会在那儿等您。”
皮加索夫那天晚上当了回主角。
这要归功于罗亭的退让。
他着实让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高兴了一回；他先讲了一个妻管严的故事：他惧内三十年后，就非常女性化了；一天，在皮加索夫在场的情况下，他跨过一个小水坑时，就像女人拉衬裙一样拉起自己的大衣的下摆。
他又转向了一个富绅，他起初是共济会成员，后来患上了抑郁症，再后来又想当银行家。
“菲利普·斯捷潘内奇，您是怎样加入共济会的？”皮加索夫问。
“原因您是知道的，我把小指的指甲留得很长。”
但是，最令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高兴的是皮加索夫的爱情专题，他还一直说，一个活力四射的德国妇人戏称他是她的“让人心醉神驰的小阿夫里坎”和她的“叫声嘶哑的小乌鸦”。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哈哈大笑，而皮加索夫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有吹嘘的资本。
他还说没有比使女人与您坠入爱河更简单的事了；您只需要连续十天对她重复说，天堂就在她唇边，幸福就在她眼前，别的女人与她相比都像是破袋子；到第十一天时，她自己就会说，天堂就在她唇边，幸福就在眼前，随之就会与您相爱。
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又有谁知道呢？也许皮加索夫的话是对的。
九点半的时候，罗亭就已经在亭子边等着了。
星星已经出现在苍茫而遥远的夜空；天边还残留着一缕残阳的余辉，让那片天显得更加透亮；一轮半月透过随风沙沙作响的桦树林洒下银光。
其他的树木像冷酷的巨人一样挺立着，枝叶间的缝隙就像无数只一眨一眨的眼睛，有的则是漆黑一片。
树叶都纹丝不动；丁香与金合欢树最顶上的树枝好像要偷听什么似的向空中伸展着。
那房子现在也是黑乎乎的；屋里的灯光照亮了长长的窗户。
这是个温柔而宁静的夜晚，但是在这静谧中，还能感到充满激情的神秘气息。
罗亭站着，双手叠放在胸前，紧张地听着动静。
他的心跳得厉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终于听到了轻盈而匆忙的脚步声，娜塔利娅走进了亭子。
罗亭奔向她，并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他激动地呢喃，“我想见您......
我熬不到明天。
我一定要告诉您一个事实——甚至是今天早上我还没意识到的事实。
我爱您！”
娜塔利娅的手在他的手里无力地颤抖着。
“我爱您！”他又说了一遍，“而我又怎能欺骗自己这么长时间？　我为什么没早一点发觉呢？
您爱我吗？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告诉我！”
娜塔利娅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不是来了嘛。”她终于开口了。“不，您现在就告诉我，您爱我”
“我想——我也爱您！”她低声说道。
罗亭仍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还试图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娜塔利娅慌忙向四周望望。
“放开我——我怕......
我觉得有人在偷听我们......
看在上帝的份上，要小心一些！沃伦采夫已经有所怀疑了。”
“别管他！您都看到了，我今天没有搭理他......
啊，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我现在是多么幸福啊！现在，什么都不能分开我们了！”
娜塔利娅深情地望着他的眼睛。
“放开我，”她小声说道，“我该走了。”
“再呆一会儿，”罗亭说。
“不，放开我，放开我！”
“您好像怕我。”
“不，我确实该回去了”。
“那么，请重复那句话，至少一次。”
“您说，您很幸福？”娜塔利娅问道。
“我？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您还怀疑吗？”娜塔利娅仰起脸。
在亭子那诡秘的影子下、在微弱的星光下，她的苍白、优雅、年轻的脸焕发着爱情的光芒，显得格外美丽。
“那么我告诉您，”她说，“我就是您的。”
“噢，我的天！”罗亭喊道。
而娜塔利娅却挣脱了他，离开了。
罗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来亭子。
月光洒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
“我是幸福的。”他自己低声说道，“是的，我是幸福的。”他重复着，好像要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
他伸展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往后甩了甩了头发，然后愉快舞动着手臂，快速走进了花园。
与此同时，潘达列夫斯基拨开丁香花丛，走了出来。
他警惕地看看四周，摇摇头，抿着嘴，意味深长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一定要把件事告诉给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随后，他也消失了。
第八章
回到家后，沃伦采夫郁郁寡欢、精神不振，他无精打采地回答完姐姐的问话后，就急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决定遣人给列日涅夫送信。
每当遇到难事时，她就向他求助。
列日涅夫回话说，他第二天会过来。
第二天早晨，沃伦采夫还是闷闷不乐。
喝过茶后，他本来计划要去照看农场，但是他却呆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看起书来——他是很少这样的。
沃伦采夫对文学并不感兴趣，尤其不喜欢诗歌。
“这与诗歌一样令人费解。”他经常这样说，并且引用一位俄国诗人的诗句来证明自己的说法：
“忧伤的一生结束前，不论是理智，还是引以为荣的经历，都不能毁掉命运的血染勿忘草。”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一直都在不安地观察着他，但是没有询问他，怕惹他心烦。
一辆马车来到台阶前。
“啊！”她想，“谢天谢地，列日涅夫来了！”
一个仆人进来通报说，罗亭来了。
沃伦采夫把书抛到地板上，抬起头。
“谁来了？”他问道。
“罗亭，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那仆人重复了一遍。
沃伦采夫站了起来。
“让他进来，”他说，“而您，姐姐，”他转向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先回避一下，我们单独聊聊。”
“但这是为什么？”她问道。
“我自有原因！”他激动地打断了她，“求求您，别管我们。”罗亭进来了。
沃伦采夫站在屋子中间，冷漠地向他鞠了一躬，但没有把手伸给他。  “坦白说，您没料到我来吧。”罗亭说道，并把帽子放在窗户边，他的双唇微微颤抖。
他很不自在，却要竭力掩饰自己的窘迫。
“我当然没想到您会来，”沃伦采夫回答说，“在昨天那件事以后。
我本来以为您会派人过来，带来您的决斗信。”  “我明白您的意思，”罗亭坐下来，说道，“非常感谢您的坦诚。
这样很好。
我自己上门的原因是我觉得您是个讲信义的人。”
“我们难道不能免去这些恭维吗？”沃伦采夫说。
“我想说明一下我的来意。”
“我们是老朋友了；您怎么不能来呢？况且，您也不是第一次大驾光临。”
“今天我来了，我们都是讲信义的人，”罗亭重复了一遍，“现在可否请求您公正地......
我完全信任您。”  “怎么了？”沃伦采夫说，他依然站在原地，一脸愠怒地看着罗亭，还时不时地捋捋胡子。
“如果您能宽容地......
我来这儿是想作一下解释，当然，这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解释明白的。”  “为什么不能？”
“因为有第三个人卷了进来。”
“是谁？”
“谢尔盖·巴甫雷奇，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我一点也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希望......”
“我希望您别绕弯子！”沃伦采夫突然打断说。
他开始变得非常恼火。
罗亭皱着眉头。
“请允许......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必须告诉您——虽然您已经明白（沃伦采夫不耐烦地耸耸肩）——我必须告诉您，我爱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而且我有理由相信，她也爱我。”
沃伦采夫的脸变得苍白，但没说话。
他走到窗户边，背对着罗亭站着。
“您知道的，谢尔盖·巴甫雷奇，”罗亭继续说，“我如果没有充分的把握......”
“不要再说了！”沃伦采夫又打断了他，“我十分相信......
那好！随便你们好了！祝您好运！唯一使我不解的是，是什么邪恶的力量驱使您为了这个消息而亲自造访......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您爱谁，谁爱您，都与我无关。
真是无法理解。”
沃伦采夫继续望着窗外，他的声音哽咽了。
罗亭站了起来。
“我要告诉您，谢尔盖·巴甫雷奇，我为什么来找您，为什么我认为我甚至没有权利向您隐瞒我们——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非常尊敬您——这就是我来的原因；我不想......我们都不想在您面前演戏。
您对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的爱慕之情，我是知道的......
相信我，我对自己不抱幻想；我知道，我不应该取代您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但是如果命中注定如此，那虚伪、欺骗、装腔作势又有什么用呢？彼此误解，甚至出现昨天餐桌上的那种情况又有什么好处呢？
谢尔盖·巴甫雷奇，您自己告诉我，这样好吗？”
沃伦采夫两个胳膊交叉放在胸前，好像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怒火。
“谢尔盖·巴甫雷奇！”罗亭继续说道，“是我让您痛苦，我感觉得到——但请您理解我们——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来表达对您的敬意，向您说明我们多么珍视您的名誉以及您正直的品德。
诚实、坦率、完全的坦率，这对于其他的任何人都是不合适的；但是对您来说，则是一种责任。
我们都很高兴，您知道我们的秘密。”
沃伦采夫勉强地笑了一下。
“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他大叫，“不过请注意，我既不想知道你们的秘密，也不想告诉您我的秘密，尽管您对秘密的处置就像对待您的私人财产一样。
请原谅，您好像一直都代表两个人说话。
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知道您来，也知道您来的目的？”罗亭吃了一惊。
“不，我并没有告诉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我来的目的；但是我知道她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那真是太好了，”沃伦采夫停了一下，手指敲打着窗玻璃说道，“我必须讲明，如果您不那么尊敬我，情况就会好得多。
说老实话，我一点都不领情；然而，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我不想烦劳您什么——不！我有一个请求；您不要把我看成奸诈虚伪的人，请理解我......
我希望，您没有怀疑我的诚意......
我希望，谢尔盖·巴甫雷奇，我们还能做朋友那样分开......您能和以前一样把手伸给我。”罗亭站起来，走向沃伦采夫。
“很抱歉，亲爱的先生，”沃伦采夫转过身，向后退了几步说，“您的心意我明白，是好的，这我承认，也非常高兴，然而我们是普通人，吃的是寻常的食物，不敢高攀像您这样心胸远大的人物......
您认为是真诚的举动，在我们看来却是粗鲁、轻率、装腔作势......
对您而言，简单而又清晰的东西，对于我们却非常棘手且难以理解......
您引以为豪的是我们试图隐藏的......
我们该怎样去理解您呢！很抱歉，我既不会与您交朋友，也不会把手伸给您......
这样可能很小气；但是我原本就是一个小气的人。”
罗亭从窗台上拿起帽子。
“谢尔盖·巴甫雷奇！”他悲伤地说，“再见！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的来访固然是很冒失的......
但是我仍然希望您......
（沃伦采夫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抱歉，我只能说这些。
仔细考虑考虑，我真的明白了，您是对的，您只能这样做。
再见，请再次允许我，请您相信这是最后一次，向您保证我的动机是单纯的......
我相信您的判断力。”
“够了！”沃伦采夫气得发抖，叫道，“我从没有要求过您的信任，所以您也绝对无权指望我有判断力！”
罗亭还要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挥挥手，弯腰行了个礼，就走了；沃伦采夫猛地跌坐在沙发上，把脸对着墙。
“我可以进来吗？”门口响起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的声音。
沃伦采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悄悄地用手抹抹脸。
“不，萨沙，”他用异样的声音说，“等一会儿吧。”
半个小时后，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又来到门前。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来了，”她说，“你要不要见他？”
“要，”沃伦采夫回答道，“请他来这儿吧。”列日涅夫进来了。
“怎么了，您还好吧？”他边问，边坐在了沙发旁边的椅子上。
沃伦采夫坐起身来，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盯着他的朋友的脸看了好长时间，然后，一字不落地给他讲述他与罗亭的整个谈话过程。
之前，他没有向列日涅夫透漏过半点自己对娜塔利娅的爱慕，但是他猜到了这对于列日涅夫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
“哦，兄弟，您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列日涅夫一听他讲，就开口说道，“我早料到他会干出许多奇怪的事情，然而，这件——从中仍能看出他的本性。”
“算了吧！”沃伦采夫非常激动地说道，“这纯粹就是傲慢自大！哦，我差一点把他扔到窗外去。
他是想在我面自夸，还是心虚了？目的是什么呢？
他怎么会决定来找这样一个——?"
沃伦采夫双手托着脑袋，不说话了。
“不，兄弟，不是那样的。”列日涅夫平静地答道，“您也许不相信，其实他的出发点真的是好的。
的确是这样。
您看，他是多么坦荡荡，多么高尚，这也的确是一个发表高谈阔论的机会，展示他出色口才的机会，当然，这就是他想要的，没有了这些他就活不了。
啊哈！他的舌头是他的敌人，尽管那也是他的忠实奴仆。”
“他来说话时的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您是想象不到的！”
“是啊，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
他把大衣领子上的扣子一个不落地扣上，好像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任务似的。
我真想把他放到一个荒岛上，随后暗暗观察他的行为。
看他如何发表关于简朴的讲演！”
“告诉我，我的老兄，”沃伦采夫问道，“这是什么？是哲学？还是别的？”
“我该怎样给您说呢？
我想从一方面看是哲学，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好像又不是。
把一切愚蠢的东西都归为哲学是不对的。”沃伦采夫看着他。
“您认为，他有没有说谎？”
“不，兄弟，他没有说谎。
然而，您发觉了吗，这个话题我们谈得够多了。
我们抽会儿烟，让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也进来吧。
要是她在，话题就轻松多了，要安静下来也更简单。
她还会给我们弄些茶点。”
“好主意。”
沃伦采夫说，“萨沙，进来吧！”他大叫道。
于是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就进来了。
他抓住她的手，温柔地吻了吻。
回家后，罗亭的脑袋一片混乱。
他陷入深深的自责，谴责自己不可原谅的鲁莽，像孩子一样的冲动。
曾有人说：没有什么比发觉自己刚做了件蠢事更令人痛苦了。
罗亭后悔不已。
“我中了什么邪，”他咬牙切齿地说，“去拜访那个乡绅！什么馊主意！真是自取其辱！”
然而此刻，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家里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正在发生。
这位夫人一早上都没露面，也没有出来吃午饭；潘达列夫斯基是唯一进过她的房间的人，说是她因为头疼才这样。罗亭也没有见到娜塔利娅；她和邦古小姐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当他在饭桌上见到她时，她充满哀伤地看着他，令他的心咯噔一沉。
她愁容满面，好像前一天遇到了伤心事。
罗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很不安。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一直与巴西斯托夫一起，和他谈了很多，并且发现这个年轻人朝气蓬勃，有热切的希望和坚定的信念。
晚上，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在客厅里呆了几个小时。
她对罗亭很客气，但不知为何有点冷漠，有时微笑，有时皱眉，说话时还带着比以往更重的鼻音。
她的神态俨然是宫廷贵妇人的作派。
她对罗亭的态度比以前冷淡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边想，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她高傲地仰着的头。
不久，他就知道了谜底。
他准备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夜间十二点钟了，在经过一个漆黑的过道时，突然有人把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
他向四周看看：一个女孩匆忙地走远了，他觉得那是娜塔利娅的侍女。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打发走仆人，打开字条，映入眼帘的是娜塔利娅的笔迹：  “请您务必于明天早上七点，到橡树林后面的阿夫久欣池塘边等我。
其他时间都不行。
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一切都即将结束，除非......
您来吧。
我们必须作决定了......
另及：如果我没到，就意味着，我们将永远不能再见面；以后我会让您知道的。”
罗亭反复翻看着字条，沉思着，之后就把它放在枕头下，没脱衣服就躺下了。
他躺下好长时间也没睡着，后来，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但是不到五点就醒了。
第九章
阿夫久欣池塘就在娜塔利娅和罗亭曾经约会的地点旁边，不过早已不是池塘了。
打从三十年前堤岸崩塌，它就被遗弃了。
您只能从那光滑的池底（那池底曾覆盖着一层淤泥）以及堤坝的断壁残垣猜出它曾经是一个池塘。
池塘的附近还曾有过一座庄园。
不过它早已不在了。
两棵老松树尚能承载人们的记忆；风没日没夜地呼啸着，划过干枯的树梢时，即刻发出尖厉凄凉的声音。
一些颇具神秘色彩的传说在民间不胫而走，人们说在那几棵树底下曾经发生过一起可怕的凶杀案；他们还说，这两棵树任意一颗倒下都会要人的命；还说这里曾经还有一棵树，它在一场暴风雨中倒下，压死了一个姑娘。
据说，这个古池塘附近常常闹鬼；这里一片荒凉、阴森，哪怕是在晴朗的白天也是如此——而附近那片早已废弃的橡树林又为这里增添了几分恐怖色彩。
几株大树像疲倦的巨人一样将它们的灰色枝干垂直悬在低矮的灌木丛上。
这真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就像一群邪恶的老头聚在一起谋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
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从旁边蜿蜒而过。
若非急事，人们是不会到阿夫久欣池塘来的。
娜塔利娅有意选择了这片静地。
因为这儿离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家最多半俄里。
当罗亭来到阿夫久欣池塘时，太阳升起已有多时，然而这并不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早晨。
厚厚的奶白色云层覆盖了整片天空，一阵风呼啸而过，云层便被吹散了。
罗亭在长满带刺的牛蒡和黑黑的蓖麻的堤岸上来回往复地走了起来。
此刻，他的心潮难以平静。
这些约会、这些新鲜的感觉让他着迷，但同时也深深困扰着他，尤其是读了昨天的那张字条之后。
他感到他俩就快结束了，于是就莫名地恐惧起来，虽然谁也不会想到他的心境会是这样，因为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并且不时地向四周看着，看上去是那么淡定。
皮加索夫说得没错，他就像一个中国木偶娃娃，思想和身体总是没找到平衡。
但是无论脑子有多发达，指望它就洞悉自己内心的变化，那是相当困难的......
尽管罗亭聪明过人，洞察力强，却不能确定他到底爱不爱娜塔利娅，不能确定他现在是否在承受着煎熬，也不能确定如果他们俩分开他会不会很伤心。
既然他不是那种玩弄少女感情的人——这只是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称号——那他为什么要撩拨那可怜姑娘的心魂呢？为何在等她的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战栗呢？
这只能解释为，没有人比激情缺失的人更容易被少女迷得神魂颠倒。
他在堤岸上正来来回回地走着的时候，娜塔利娅径直穿过田野，踏着湿润的草地，急匆匆地向他走来。
“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您会把脚弄湿的！”她的女仆玛莎喊道，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赶上娜塔利娅。
娜塔利娅没理会她，只顾向前跑。
“哎呀，但愿没人跟着我们！”玛莎叫着，“真让人吃惊，我们是怎么从家里溜了出来的......法国女教师随时都会醒啊......
还好就快到了......
哈，那位先生已经等在那儿了。”她突然瞥见堤岸上罗亭伟岸的身影，又加了一句：“可他为什么要站那么高呢——他应该站在洼地里呀。”
娜塔利娅停下了脚步。
“玛莎，你就在这棵松树旁等我吧。”说完就朝池塘走去。
罗亭也朝她走了过去；但是他突然止住了步子，一脸愕然。
因为他以前从未见过她这副表情。
只见她眉头紧锁，嘴唇紧闭，眼神异常冷峻。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她开始说道，“我们时间不多。
我只能呆五分钟。
我得告诉您，我母亲什么都知道了。
潘达列夫斯基先生前天看见我们了，他把我们约会的事告诉我母亲了。
他总是做我母亲的眼线。
昨天她把我叫进了她的房间。”
“上帝！”罗亭失声道，“真是糟糕......
您母亲说什么了？”
“她并没有冲我发火，也没有责备我，只是说我缺乏判断力。”
“就这些吗？”
“是的，而且她讲明她宁愿看我死也不愿让我嫁给您！”
“她真那样说了？”
“千真万确；她还说您压根儿没有要娶我的意思，您只是出于无聊而玩弄我的感情，说她真没想到您会是这样的人；不过她说她自己也是有责任的，她不该让我和您交往过密......她说相信我是理智的，说我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我只记得这些了。”
娜塔利娅的语气很平和，几乎不动声色。
“那您是怎么回应的，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罗亭问道。
“我是怎么回应的？”娜塔利娅重复道......
“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上帝！上帝！”罗亭重复道，“这太残酷了！
这么快......简直是晴天霹雳！......
您母亲就这么恼火吗？”
“是啊！她都不愿听见您的名字。”
“这太可怕了！您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希望了吗？”
“毫无希望。”
“为什么我们会如此痛苦！
这个卑鄙的潘达列夫斯基！......
您问我，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我作何打算？我的脑子现在很乱——我无法思考......
此刻我唯一感受到的就是痛苦......
让我震惊的是，您居然还能这样安之若素！”
“您以为我就好受吗？”娜塔利娅说。
罗亭在堤岸上走了起来。
娜塔利娅的目光紧随着他。
“您母亲没问您什么吗？”他终于开口。“她问我，我是不是真的爱您。”
“那......您是怎么回答的？”
娜塔利娅顿了片刻。
“我说了实话。”罗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无论何时，这颗心都是这么慷慨、高尚！
噢，少女的金子般的心哪！但是您母亲真的就那么坚决地反对我们俩结合吗？”
“是的，坚决反对。
我刚才已经跟您说了；她认定您根本没有娶我的意思。”
“就是说她认为我是个骗子！我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对我有如此偏见？”罗亭把头深深埋进手中。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娜塔利娅说，“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
别忘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哭泣或诉苦的——您瞧，我并没有哭——我来这儿是来跟您商量对策的。”
“我能有什么对策，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
“什么对策？您可是个男子汉；我向来信赖您，我也会一直信赖您的。
告诉我，您作何打算？”
“我的打算......
您母亲显然不会再让我跨进您家门半步的。”  “有可能。
昨天她告诉我说要跟您断绝来往......
但是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罗亭答复道，“当然只能屈服了。”
“屈服？”娜塔利娅慢慢重复着，她的嘴唇霎时血色全无。
“是的，向命运低头，”罗亭继续说道，“不然还能怎么办？我非常清楚这会让我们多么痛苦、多么悲伤、多么难以忍受。
但是请想一想，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我不是一个有钱人。
是的，我可以工作挣钱；但即使我很富有，您能忍心跟家人一刀两断吗？您能忍受您母亲大发雷霆吗？......
不，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这想想都不可行。
显然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我一直梦想的幸福并不属于我！”
突然，娜塔利娅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罗亭向她走了过去。
“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亲爱的娜塔利娅！”他的情绪也有些激动，“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哭了，不要折磨我了，冷静一下。”这时娜塔利娅抬起了头。
“您让我不要伤心，”她泪光盈盈地说道，“我难过不是因为您所说的话——我不是为那个伤心；我伤心是因为我看错您了......
哼！我到这儿来是想听听您的建议，而且是在这么紧急的时刻！——可您的第一反应竟是屈服！屈服！您就是这么实践您那套关于自主与牺牲的理论的......”
这时她的声音哽住了。
“但是，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罗亭有些慌，“请相信——我不否认我所说的话——只是——”
“您问我，”她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沉着，“当我母亲说她宁愿看我死也不愿让我嫁给您时我是怎么回应的；我说我非您不嫁，不然我就去死......
而您却说，‘屈服'！
她说得没错；您只是出于无聊玩弄我的感情而已。”  “我发誓，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我向您保证。”罗亭坚决地说道。
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当初您为什么不阻止我？
为什么您自己——难道您就没有料到会遇到这些阻碍和困难？说到这些我都觉得脸红——但我知道，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冷静点，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罗亭开口说道，“我们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您总是谈论自我牺牲，”她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您知不知道，如果您今天立即对我说‘我爱您，但我又不能够娶您，我无法保证您未来的生活，把您的手给我，让我带您远走高飞吧！'——您知道吗，那样的话，我一定会跟您走的；我甚至甘愿铤而走险，这您知道吗？虽然说和做会有差距，但是您现在就怕了，正如您前天席间惧怕沃伦采夫一样。”
罗亭的脸一下就红了。
娜塔利娅突如其来的爆发让他吃惊不小；但她最后那句话着实伤了他的自尊。
“您现在在气头上，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他说，“您不知道您伤我伤得有多深。
我希望有朝一日您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您会懂得，为了放弃您所说的幸福，我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
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您的安宁才是最珍贵的，如果我趁人之危钻了空子，我就成了世上最卑鄙的人——”
“也许吧，也许，”娜塔利娅打断了他的话，“也许您说得不无道理；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但是在此之前我是那么信任您，我相信您所说的每一句话......
希望您以后说话慎重些，不要再随意说什么了。
当我对您说‘我爱您'的时候，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现在我只能感谢您给我上了一课——我们就此道别吧。”
“不要再说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我求您了。
您不该如此看不起我，我向您起誓。
请您设身处地为我想想。
我不光要对您负责，还要对我自己负责。
如果我爱您没那么深——哦，上帝！我会立马提出要您跟我走......
您母亲迟早会原谅我们的——到那时......
但是在考虑到我自己的幸福之前——”  他顿住了。
娜塔利娅的目光紧盯着他，让他变得有些困惑。
“您努力向我证明您是一个诚实的人，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她说，“对于这点我深信不疑。
您并不是那种工于心计的人；但我难道只是为了证明这点吗？我来这儿就为了这个吗？”
“我没有料到会这样，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
“啊！您终于承认了！的确，所有的事都出乎您的意料——您一点儿都不了解我。
别担心......既然您并不爱我，我绝不会缠着任何人。”
“我是爱您的！”罗亭喊道。
娜塔利娅直了直身子。
“也许吧；那么您是怎样爱我的呢？
您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清楚地记得，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
您曾经对我说：‘没有完全的平等，就没有爱情。'......
对我来说，您太崇高了；我根本配不上您......
我活该落此下场。
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您去做。
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的......
再见。”
“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您是要离开我吗？
难道我们就要这样分别了吗？”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她停下脚步。
他的哀求声几乎要将她动摇。
“不，”她最后说道，“我感觉我的心已经破碎了......
我赶到这儿来，就像精神错乱一样跟您说了这些话；我必须得冷静一下了。
这种事不该发生的，是您自己说的，根本不该发生。
上帝啊，我来这儿的时候，抱着和我的家人、我的过去道别的决心——可结果呢？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懦夫......您怎么知道我不能忍受和家人的分离呢？
‘可是您母亲坚决反对......这真可怕！'
这就是我听到您说的话，这是您吗？罗亭？——不！再见......
啊！如果您曾经爱过我，那么现在我不会没有感觉......
不，不，再见！”
她迅速转过身向玛莎跑去，玛莎已惴惴不安起来，一直不断地打手势向她暗示。
“害怕的是您，不是我！”罗亭跟在娜塔利娅身后喊道。
她没有理会他，穿过野地时加快了步伐。
她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但是当她一跨入门槛就突然全身瘫软，晕倒在玛莎的怀里。
而罗亭依旧在河堤上徘徊，久久没有离去。
最终他颤抖着，迈着缓慢的步子踏上那条小径，安静地一路走下去。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重创......他感到很痛苦。“这个女孩真不一般！”他想，“才十七岁！......
的确，我一点儿也不了解她！......
她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她的意志那么坚定！......
她是对的；比起我对她的爱，她应该得到更多。
我爱过她吗？”他问自己。“难道我已经不爱她了吗？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跟她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个可怜虫！”
一辆轻便马车吱吱嘎嘎地驶过，罗亭抬起了头。
列日涅夫的马车向他迎面驶来，还是他那匹小快马。
罗亭一言不发地向他鞠了一躬，然后像是突然有了主意似的改变了方向，朝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家匆匆走去。
列日涅夫就这么看着他离去，片刻思索之后，他也掉转了马头，朝沃伦采夫家驶去，昨天他就是在那里过的夜。
他见沃伦采夫正在睡觉，就没人把他叫醒，他走到阳台上去，坐下来抽烟喝茶，等待着沃伦采夫醒来。
第十章
沃伦采夫起床时已经十点了。
当他听说列日涅夫正坐在阳台等他后，他感到非常惊讶，便派人将他请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他，“您不是打算回家的吗？”
“没错；我是打算回家的，但途中我遇到了罗亭......
他在田间走着，很沮丧的样子。
于是我马上就折回来了。”
“您回来是因为您遇到了罗亭？”
“就是说——说实在的，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大概是因为我挂念着您吧；我想和您呆一会儿，至于回家嘛，有的是时间。”
沃伦采夫苦笑了一下。
“是啊；现在人们只要一想起罗亭，就会想到我......
来人哪！”他厉声喊道，“上茶。”
这对朋友开始饮茶。
列日涅夫说到了农业方面的一些问题——说到一种用纸覆盖谷仓顶的新方法......
突然，沃伦采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桌子猛力一拍，震得茶杯和碟子叮当响。
“不！”他喊道，“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要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决一高下，要么他击毙我，要么我用子弹射穿他那学识广博的脑袋！”
“您这是在说什么呀？天哪！”列日涅夫咕哝道，“您怎么能这样嚷嚷呢？惊得我把烟斗都掉地上了......
您这是怎么啦？”
“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生气；我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算了吧！兄弟，算了！您就不觉得羞愧吗？”列日涅夫回答道，一面从地上捡起他的烟斗，“省省吧!别理他就是了！”
“他羞辱了我。”沃伦采夫一边在屋里踱着步子，一边继续说，“是的！他羞辱了我。
这点您得承认吧。
起初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他把我耍得团团转；谁能想到他会出这么一招？但是我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我要打死这个该死的哲学家，就像打死一只山鹑一样。”
“那您就能大有收获啊，没错！暂且不谈您姐姐。
我看得出您现在正在气头上......
又怎么能够想得到您姐姐呢！但至于另一个人嘛——怎么！难道您认为您将哲学家打死了，您就有机会了吗？”沃伦采夫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那我得外出旅行！不然呆在这里我会被痛苦整垮的，整日坐卧不安。”
“外出旅行......这倒是个办法！我看行。
您知道我要给您一些什么建议吗？我们一起去旅行——去高加索，或者索性去小俄罗斯吃面疙瘩。
这个想法棒极了，老兄！”
“想法是不错；可谁留下来陪我姐姐呢？”
“难道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不能跟我们一起去吗？
说实话，这样也挺好的啊。
至于照顾她——没问题，就交给我好了！在那里我们会毫不费劲地得到一切我们想要的；如果她乐意，我会安排人每晚在她窗下为她唱小夜曲；我会在马车夫身上洒上古龙水，并且在路上插满鲜花。
而亲爱的兄弟，我们俩将会重获新生；我们要尽情享乐，回来时我们就会变得胖胖的，那时我们就能抵御任何爱情的冲击了！”
“您总是开玩笑，米沙！”
“我没有开玩笑。
您这个想法真的不错。”
“不；胡扯！”沃伦采夫又大声嚷嚷起来，“我要跟他决斗，决斗！......”
“又来了！您的火气可真大！”
这时一个仆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谁的信？”列日涅夫问道。
“罗亭的，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
是拉松斯卡娅家的仆人送来的。”
“罗亭？”沃伦采夫重复道，“他给谁的？”
“是给您的。”
“给我的！......拿来！”
沃伦采夫一把夺过那封信，迫不及待地拆开读了起来。
列日涅夫专注地看着他；沃伦采夫露出一副古怪甚至是愉悦的惊讶表情；他垂下了双手。
“上面说了些什么？”列日涅夫问道。
“您自己看。”沃伦采夫低声说道，把信递给了他。
列日涅夫便读了起来。
以下是罗亭的信的内容：“先生—— “今天我将离开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家，并且永远不会再来了。
当然您一定会感到惊讶，尤其是在昨天那件事发生之后。
恕我不能向您解释我这么做的原因；但是我觉得似乎有必要让您知道我的离开。
您不喜欢我，甚至把我看作一个坏人。
我不指望能澄清我自己；时间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我认为向一个对自己有成见的人证实他对自己偏见的不公正性是有失身份的，也是毫无益处的。
只有愿意理解我的人才会宽恕我，而那些压根不愿意理解我的人或不能理解我的人——他的批评我是不会在意的。
我看错您了。
不过，在我眼里，您依然是一个高尚而坦诚的人，然而我以前认为您是优于您身边那些人的。
可是我错了。
那又能怎么样呢？这不是第一次，也非最后一次。
我再重复一遍，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愿您幸福。
请您相信，这祝愿是不含任何杂质的，我希望您现在就能感受到愉悦。
也许有那么一天，您会对我有所改观。
我们能否再次相逢，我不知道，然而无论怎样，我都会诚心诚意地祝福您。
“德·罗
“另注：借您的二百卢布我会在到达T省我自己的庄园后尽快寄还给您。
还有，我恳求您千万不要在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面前提起这封信。
“又注：最后，我还有一个重要的请求；既然我就要离开此地，我希望您不要在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面前提及我的来访。”
“那么，您有何想法？”列日涅夫刚看完信，沃伦采夫就问他。
“有什么好说的？”列日涅夫说，“只能像一个穆斯林教徒一样惊奇地张大嘴说着‘阿拉！阿拉！'——还能怎么样？......
这可是种不错的解脱啊！
不过还真奇怪：您瞧，他说给您写这封信是他的义务，前来拜访您也是他的义务......这些绅士们半句话不离义务，他们所背负的义务......
也是债务。”列日涅夫面带鄙夷的微笑指着那封信说道。
“瞧瞧，他把话说得多好听啊！”沃伦采夫大声说道，“什么他看错我啦！他以为我优于我周围的人！
真是些废话！上帝！诗歌都比他写的东西实在！”
列日涅夫默不作声，但眼中有些笑意。
沃伦采夫站了起来。
“我要去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家。”他说，“我要看看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别急，亲爱的兄弟；就让他走吧。
有什么必要再去跟他见一面呢？他似乎就要消失了。
您还不满意吗？您还是去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我想昨晚您一定一夜都没睡好吧。
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您何以下此定论？”
“哦，我认为就是这样啊。
去吧！好好休息休息；我去拜访一下您姐姐。
我去陪陪她。”
“我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上床睡觉呢？
我还是去地里看看吧！”沃伦采夫说道，一面穿上他的外套。
“好吧！这样也好。
去吧，去地里转转......”
列日涅夫之后便去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那里。
她刚好在客厅里。
她热情地将他迎了进来。
他到来时她总是愉快的；然而她的脸上却还是挂着哀伤。
她还在为昨天罗亭的拜访而心神不宁。
“您刚见过我弟弟？”她问列日涅夫，“他今天怎么样？”
“状态不错，他刚去了地里。”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沉默了好一会儿。
“请您告诉我，”她开口说道，目光专注地看着在她手帕的边饰，“您是否知道为什么......”
“罗亭要登门拜访？”列日涅夫接过话，“我知道为什么，他是来道别的。”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仰起了脸。
“什么？道别！”
“是的。
您没有听说吗？
他离开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家。”
“他要离开？”
“是永远离开；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但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  “哦，那是另一回事了！的确难以理解，但却是千真万确。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弦绷得太紧总会断的嘛。”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说，“我不明白，我怎么觉得您是在嘲笑我......”
“根本没有！实不相瞒，他的确要走，他甚至还写了信，告诉他的朋友呢。
我看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样也好；但是他的离开让我和您弟弟刚刚商议的一个绝妙的计划泡汤了。”
“您指的是什么？什么计划？”
“哦，我建议您弟弟跟我一块儿出游，散散心，把您也带上。
我还会格外悉心地照顾您......”
“好主意！”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大声说道，“我想象得出您会如何照顾我。
啊，您会让我饿死的。”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您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您不了解我。
您认为我是个十足的傻瓜，一个木头；但是您知道吗？我也会因为您而像糖一样融化，也会为了您整宿地双膝跪地。”
“那我倒想看看！”
列日涅夫马上站了起来。
“嫁给我吧，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这样的话，您就会看到一切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羞得面红耳赤。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您这是在说什么呢？”她低声咕哝道，有些彷徨。
“这些话我早就想对您说了，”列日涅夫答道，“一次又一次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就看您了。
我现在就告退，不然您会难为情的。
如果您愿意嫁给我......
我会马上走开......
如果您不反对，您只需派人来叫我；那样我就知道您的意思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试图留住列日涅夫，但他扭头就走了，连帽子都忘记戴；他走进花园，斜倚着小门，向四周张望。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一个女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请到夫人屋里去。
她派我来请您。”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转过身来，双手抱住那女仆的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这让她十分惊讶，然后向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那里跑去。
第十一章
罗亭与列日涅夫碰面之后，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沃伦采夫（这个已为读者交代过），另一封给娜塔利娅。
在给娜塔利娅的信上，他花了很多时间，他圈圈点点，作了大量的改动，然后小心翼翼地誊写到一张精美的信笺上，而后把它尽量叠得很小，这才放进口袋。
他带着一副痛苦的表情，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走动着，然后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用胳膊撑着脑袋；一滴泪珠慢慢地出现在他的睫毛上。
他起身把纽扣扣好，叫来一个仆人，差他去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那里问问他可否见她。
那仆人很快回来说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很想见他。
于是，罗亭到她那儿去了。
她是在她的书房接待他的，正如两个月前她第一次见他一样。
但现在屋里还有一个人；潘达列夫斯基也在那儿坐着，和以前一样神态谦和、仪容整洁、神采奕奕。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亲切地迎接罗亭，而罗亭也十分礼貌地向她鞠了一躬；但是只要看一眼他们的笑容，即使是最单纯的人也能看出他们的眼神交流之中有些不愉快的成分，虽然并没有说出口。
罗亭知道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对他怀恨在心。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料想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潘达列夫斯基向她透漏的关于她女儿和罗亭约会的事让她极为恼火。
她那世俗的傲气让她无法忍受这件事。
罗亭，一个没有地位的穷小子，至今也没什么名声，竟然与她女儿——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拉松斯卡娅的女儿偷偷约会。
“就算他聪明绝顶，是个天才！”她说，“那又能说明什么？这样一来，岂不是谁都能奢望能做我女婿了？”
“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潘达列夫斯基插嘴说道，“真让人惊讶，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怒火中烧，娜塔利娅听了则十分痛苦。  她请罗亭坐了下来。
他依言坐下了，然而不再是过去那个把这儿当自己家的罗亭了，连个老朋友都不是，而像一位客人，连熟客都不算。
一切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变化......
水突然凝结成了冰块。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我到您这儿来，”罗亭开口说道，“是来感谢您的热忱款待的。
今天我收到了来自我的小庄园的消息，看来我今天必须得离开这里了。”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看着罗亭，神情专注。
“他先我一步开口了；他一定是料到些什么了。”她想，“这样一来就免了解释引起的不快。
再好不过了。
啊！到底是聪明人！”
“真的吗？”她大声回应道，“啊！真遗憾！
唉！又有什么法子呢？
我希望今年冬天能够在莫斯科见到您。
我们应该很快会搬离这儿了。”
“我不确定，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我是否能够去莫斯科与您见面，但是可能的话，我定当登门拜访。”
“啊哈，好小子！”
潘达列夫斯基暗地里想，“不久前你还不把自己当外人看呢，而现在你却说出这样的话！”
“我想您的庄园是出问题了吗？”他慢悠悠地说，和他往常的语气一样。
“是的，”罗亭生硬地答道。
“我猜是庄稼收成不景气吗？”
“不，是其他的事情。
请相信我，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罗亭补充道，“我会永远记得在您府上度过的时光。”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我也会时常愉悦地回忆起我们与您的交往。
您什么时候动身？”
“就在今天，晚饭过后。”
“这么匆忙！......
那么，祝您旅途愉快。
不过，如果您的事没有耽搁您太久，也许您会再来这里见我们的。”
“我没多少时间了。”罗亭说着就站起身来，“请原谅，”他说，“我不能立即偿还您的债务，但是等我一到庄园就——”
“说的什么话，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将他的话打断，“这种话您也说得出口！......
几点了？”她问道。
潘达列夫斯基从他的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块珐琅金表，将他红润的面颊贴在他的白色的硬领上，仔细地看了看。
“两点三十三分。”他说。
“换装的时间到了。”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失陪了，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罗亭站了起来。
他与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整个谈话都带有某种意味。
演员就是这样排练的，外交高官也是这样交换早已准备好的言辞的。
罗亭走了出去。
刚才的经历让他深深体会到，上层社会的那些人，若是你的利用价值不再，他们就会将你随手丢弃，就像舞会结束后丢掉小山羊皮手套、糖果吃完后丢掉包糖果纸、丢掉没有中奖的彩票一样将你抛弃，甚至用不着和你决裂。
他快速打包好行李，然后就焦急地等着动身。
这屋子的每一个人听说他要离开都很惊讶；甚至仆人们都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巴西斯托夫难掩其悲伤难过之情。
娜塔利娅显然在躲着罗亭。
她尽量不与罗亭对视。
然而，他还是得以把信交给了她。
饭后，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又提到，她希望在他们离开莫斯科之前能够再次见到罗亭之类的话，但是罗亭没有回应她。
潘达列夫斯基的话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罗亭不止一次地想扑上去朝那家伙红扑扑的脸上狠抽几下。
邦古小姐常常用诡秘而狡猾的目光注视着罗亭；有时您在十分聪明的老塞特猎狗的眼里也能看到类似的眼神。
“啊哈！”她似乎在自言自语道，“你活该！”
六点的钟声终于敲响了，罗亭的马车也已在门口备好。
他便匆忙地与所有人告别。
此刻，他的心情很沉重。
他从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离开这里；就像是被主人赶出家门一样。“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走得这样匆忙？唉，也只能这样了。”
当他向所有人鞠躬作别时心里就是这样想着，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当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娜塔利娅身上时，他的心抽搐了一下；她以哀伤而幽怨的目光看着他，用这种方式同他告别。
他疾步下了阶梯，跳进马车。
巴西斯托夫之前提出过到时侯要送他一程，他也跳了上去坐在他旁边。
“您还记得吗？”马车刚一驶出院子，走上两侧栽满云杉的大路时，罗亭就说，“您是否还记得堂吉诃德离开公爵夫人的府邸时对他的随从说的那些话？他说：‘我的朋友桑丘，自由对于一个人来说是最珍贵的，得到上苍赐予的一块面包而不用因此对谁感激涕零的人是幸福的！'
我现在终于能够体会到堂吉诃德的感受了......
上帝保佑，我亲爱的朋友巴西斯托夫，您最终也能体会到这一点！”巴西斯托夫紧紧地握住了罗亭的手，这个正直的年轻人的心因为激动的情绪而狂跳起来。
一路上罗亭谈到了人的尊严，以及真正独立的内涵，一直到了下个驿站。
他在谈论这一切的时候是那样高贵、激昂、公正，以至于在即将离别的那一刻，巴西斯托夫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过去抱着罗亭的脖子放声哭了起来。
罗亭自己也流下了眼泪，但不是因为与巴西斯托夫的别离而哭泣。
他是因为被伤害的自尊而流泪。
娜塔利娅走进她的房间，开始读罗亭的信。
“亲爱的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他写道，“我决定离开这里。
我别无他法。
我决定在主人明确要求我离开之前离开这里。
我离开了以后所有问题都能得到解决，大概没有人会对我的离开而感到惋惜吧。
不然我还能指望什么呢？......
世事大抵都是这样，但是我为什么还要写信给您呢？
这也许是我们的永别，然而给您留下过于糟糕的印象却让我十分心痛。
这就是我要给您写这封信的原因。
我既不想澄清自己，也不愿责怪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想尽可能地向您作出解释......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是那样出乎意料，那样突然......
我们今天的约会给我上了难忘的一课。
是的，您是对的；我本以为我是了解您的，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在过去的日子里，我曾经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
我也曾接触过不少女士和年轻的姑娘，但是在您身上，我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完全真诚而高尚的灵魂。
这一点让我有些不适应，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恰如其分地珍惜您。
从见到您的第一天起，我就被您吸引住了；您或许也察觉出这一点。
我和您朝夕相处却没能把您了解透彻；我甚至几乎没有试图去了解您——我只知道，我是爱您的！
如今，因为这个过失，我受到了惩罚。
我曾经与另一个女人相爱过。
我们对对方的感情都相当复杂；但是由于她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这对于她来说大概也没什么。
那时我还没有发现自己有多爱她，即使那份感情就摆在眼前，我还是无法认清它的真实面目......
最终当我意识到我对她的爱时，已经晚了......
覆水难收啊......
我们的灵魂或许能够合二为一，然而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我怎样才能向您证明我也会真心真意地爱您——发自内心而决非想象中的那种爱——而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否能够这样爱一个人。
上苍对我已经够慷慨了。
我深知这一点，我也不会在您面前故作谦卑，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让人心寒、惭愧难当的时刻......
是的，上苍已赐予我很多，但是我将会一事无成地死去，什么也不会留下。
我所有的财富都将白白耗尽；我播下了种子，却看不到果实。
我身上一定缺少些什么。
而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缺少什么......
我一定缺少什么，从而不能够获得人们的青睐、完全赢得女人的心；而仅仅影响他人的思想既虚浮又无益。
我的命运是如此捉摸不透甚至荒诞不经；我甘愿为某个事业献出自己的全部——可是我办不到。
我将会把自己的生命付与某些荒谬至极的甚至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东西......
唉！都三十五岁了还想着出去闯荡一番......
我从未对谁这样坦白过我自己——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然而关于我自己我已经说得够多了。
我想说一下您，给您一些善意的忠告；我现在能为您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您还年轻；但是以后无论您活到多大年纪，一定要忠于自己内心的想法与感受，不要屈从于自己或他人的理智。
请相信我，生活的圈子越狭小、越简单就越好；关键不在于开拓新的维度，而在于如何在生命既定的时段内做到尽善尽美。
‘在年轻的时候真正年轻过的人是幸福的。'
而这条忠告其实更适合给我自己。
我承认，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我很痛苦。
至于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对我的感情的本质我十分了然，从没有进行自我欺骗；但是我真希望我已经找到了归宿，哪怕只是一时的......
而如今我又得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碰运气了。
对于我来说，还有什么可以代替和您的愉悦交谈、和您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以及您那专注而睿智的目光呢？......
我只能怪我自己；只能承认是命运在捉弄我！一周之前，我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爱上了您。
前天，在花园的那晚，我第一次从您口中得知......可是现在提您那时说过的话又有什么用呢？反正我今天就要走了。
在向您进行一番痛苦的解释之后，我将羞愧地离去，心如死灰......
您不知道我对您的愧疚之情有多深......
我是如此愚蠢地缺乏内涵，又有容易相信人的坏习惯。
但是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我马上就要永远地离开您了！”
（这里罗亭本来已经向娜塔利娅提到了他拜访沃伦采夫的事，但他想了想又将其抹掉了，在给沃伦采夫的信里添上了附言。
）  “我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只是为了献身于其他更适合我的事业，正如您今天早上带着嘲讽的语气对我说的那样。
唉！如果我真的可以投身到这些伟大的事业中，如果最终我得以克服我的惰性......
但那是不可能的！最终，我会和现在一样一无所成......
一遇到困难......我就会完全崩溃；与您的交往就证实了这一点，如果我是为崇高事业和伟大使命而舍弃爱情的话，那再自然不过了；可我只是被落到我身上的责任吓倒，的确，我配不上您。
为了我让与您的家人决裂，这不值得......
这对于我来说也许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也许会变得更加坚强、更加纯洁。
“愿您幸福。
再见了！但愿您不要把我忘记。
我希望您还能听到我的消息。
罗亭”
娜塔利娅将罗亭的信放在她膝盖上，好长时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凝视着地板。
这封信比任何争辩都清楚地表明她是对的，那天早上与罗亭分手时她禁不住大声说他并不爱她，是的，他并不爱她！但是那并没有减轻她的痛苦。
她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一阵阵没有一丝光亮的黑色巨浪正向她袭来，她瘫在那里，坠入了冰凉而麻木的深渊。
对于每一个人来说，第一次失望都是痛苦的；然而对于有着一颗真诚、不愿自欺欺人、不知道轻浮与虚假为何物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无法忍受的。
娜塔利娅记起她的童年，想起在清晨走路时她总是迎着日出的方向走，因为那边的天空有一丝光亮，她不喜欢朝着天空黑暗的那一面走。
现在，她的生活却正处在黑暗之中，她从此将永远背对着光明......
泪水开始在娜塔利娅的眼眶中打转。
眼泪并不总能让人的情绪得以释放。
泪水在胸中郁积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终于流了出来——开始比较汹涌，然后稍稍平缓了些，来势不那么汹涌了；痛苦与悲伤便随着泪水一并释放了出来，这时的泪水是令人感到舒适的，甚至可以为心灵疗伤......
但是也有残酷的泪水，这样的泪水流得十分艰难，它们是被无比沉重的伤痛从心底一滴一滴挤出来的：这样的泪水无法让人释怀，也不能给人带来慰藉。
贫穷会让人流下如此的眼泪；不曾流过这样的泪水的人还算不上一个不幸的人。
那一天娜塔利娅明白了这点。
两个小时过去了。
娜塔利娅振作起来，站起身，拭了拭眼泪，而后点亮了一根蜡烛，把罗亭的信放在烛焰中烧，之后将烧剩的灰扔出了窗外。
然后她拿起普希金的一本诗集，随意翻开，从她目光所及的几行诗读起。
（她常常把以这种方式读到的内容视为神谕。）以下是她读到的：
“当他感受到那痛苦，对他来说，痛苦的时光将不复存在，他将不再有幻觉，但是悔恨与记忆的毒蛇将一直咬噬着他的心。”
她没有再往下读，带着冰冷的微笑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下楼向客厅走去。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看到她女儿便叫她到她书房去一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一面关切地轻抚她的面颊。
同时，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又以一种关怀备至而甚至有些好奇的目光看着她的眼睛。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暗自感到困惑；她第一次惊讶地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了解女儿。
当她从潘达列夫斯基那儿得知她女儿与罗亭约会的事，她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惊讶，她理智的女儿娜塔利娅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但是当她把她叫来厉声责骂时——并非人们想象中一个欧洲颇有名望的妇人应有的举止——娜塔利娅坚定的答复以及从她的神情举止流露出来的斩钉截铁的态度使她深感困惑甚至让她有了胁迫感。
罗亭突然的、颇令人费解的离去使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是她本以为她女儿会痛哭流涕、歇斯底里......
然而娜塔利娅表现得异常平静，这又使她不解。
“哦，孩子，”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开口说道，“今天感觉怎样？”娜塔利娅看着她的母亲。
“他走了，你看......你的心上人。
你知道他为何走得这样匆忙吗？”
“妈妈！”娜塔利娅低声说道，“我向您保证，如果您没有提起他，我也绝不会在您面前说他的名字。”
“那就是说，你承认自己犯错了？”娜塔利娅垂下眼帘重复道：“我绝不会在您面前说起他的名字。”
“那就好，那就好。”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笑着说道，“我相信你。
但是前天，你还记得怎么——算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都忘了吧。
不是吗？过来，现在我又认得你了；否则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来，我懂事的孩子，吻一下妈妈！”
娜塔利娅抬起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而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也吻了她低垂着的头。
“你要一直听我的话。
别忘了你是拉松斯卡娅家的小姐，我的女儿。”末了又加了句，“你会幸福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  娜塔利娅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看着她的背影想道：“她和我很像——容易让感情牵着鼻子走；不过她不那么轻率。”
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陷入了对过去时光的回忆中，沉醉在那遥远的岁月里。
然后她叫来了邦古小姐，与她密谈了好一会儿。
她叫她离开后，又叫来了潘达列夫斯基。
她不顾一切地想找出罗亭离开的真正原因......而潘达列夫斯基办事总是让她满意的。
这件事就交给他了。
次日沃伦采夫和他姐姐来吃饭。
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往常对他都很和蔼，而这次她却显得格外热情。
娜塔利娅内心难过极了；但是沃伦采夫是如此恭敬，与她说话的语气又那么谨慎，这让她从心底感激他。
这一天过得平静而冗长，但是所有人在分别时都察觉出他们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往的样子；这一点意义重大。
是的，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原来的生活轨道上——除了娜塔利娅。
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地走进自己的卧室，身心俱疲地一头栽到枕头上。
生活如此残酷、可憎和肮脏，她为她自己、她的爱情、她的哀伤而感到如此羞愧，以至于那一刻她甚至宁愿一死了之......
以后将会有无数个痛苦的日子等待着她，她将不得不面对无数个不眠之夜和烦躁不安的情绪；而她还那么年轻——她的生活才刚刚起步，生活迟早会维护它自己的权利的。
无论一个人遭受到多么大的打击，他都得在当天或至少第二天将苦果吞咽——恕我出言不雅——而这就是得到慰藉的第一步。
娜塔利娅非常痛苦，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痛苦......
但是初次的痛苦就如初恋一样不会再来了——谢天谢地！
第十二章
大约两年过去了。
五月的头几天已经来临。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坐在自家的阳台上，她现在已经不再姓李比娜而姓列日涅夫了；她嫁给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已有一年多。
她风采依旧，只不过近来稍稍有些发福。
在阳台前面有一些台阶通往花园，在那里一位奶妈怀抱着一个面色红润的婴儿走来走去，那小家伙身上裹着白色的小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小帽子。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
婴儿没有哭泣，只是呆呆地吮吸着他的拇指，看着周围。
在他身上已经显现出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的影子了。
我们的老朋友皮加索夫就坐在阳台上离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不远的地方。
自从我们与他阔别以来，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许多，背也驼了，人也瘦了，而且当他说话时会发出“嘶嘶”的声音；因为他的一颗门牙脱落了；这而种“嘶嘶”声为他的话语更添了几分尖酸刻薄的色彩......
他的恶毒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有所削减，但是他的俏皮话已没有那么生动，而且他常常重复自己的话。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现在不在家；他们在等他回来喝茶。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在它落下去的地方，一抹柠檬般淡黄色的晚霞沿着纵深的地平线蔓延开来；在它对面的苍穹绵亘着两道晚霞，下面一道呈淡蓝色，上面一道呈深红色。
头顶上淡淡的云看样子就要消散了。
这一切都表明：明天将会是晴天。
皮加索夫突然笑了起来。
“您笑什么，阿夫里坎·谢苗内奇？”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问道。
“哦，昨天我听说一个农夫对他妻子说‘别叽叽喳喳！'那时她正在说个没完。
我非常喜欢这句话。
毕竟一个女人又能说出什么来呢？您知道，我说这话并无他意。
我们的祖先比我们更有智慧。
故事里的美人总是倚着窗户，看着头顶的星星，不发一语。
女人就该这样。
想想吧！前天我们的元帅夫人——她跟我说她不喜欢我的偏激，差点用枪在我的脑袋上打个洞！
偏激！
得了吧，要是仁善的上苍可以让她立刻说不出话来，那无论对她本人还是对其他人来说，不都是件好事吗？”
“哦，您总是这样，阿夫里坎·谢苗内奇；您总是攻击我们这些可怜的......
您知道吗？这真是太不幸了。
我为您说的话而难过。”
“不幸！您为何这样说呢？
首先，我认为世上只有三种境况可称之为不幸：冬天住在冰冷的小房子里，夏天穿着尺寸过小的鞋子，一整晚和一个哭闹的婴儿呆着，您又不能把波斯除虫粉撒在他身上让他安静下来；其次，我现在是最本分的人了。
是的，我简直可以作榜样了！
我的言行举止是多么恰当，这您是知道的！”
“是的，您有着很好的言行举止！只是昨天叶连娜·安东诺芙娜还在我这儿抱怨您来着。”
“哦！她都对您说了些什么呢？您能告诉我吗？”
“她告诉我说整整一个早上无论她问您什么问题，您的回答都只是‘什么？什么？'，而且总是用那种尖细的声音作答。
皮加索夫笑了。
“但是那主意不错，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您也不否认，没错吧？”
“的确不错！您非得对一位夫人这么粗鲁吗，阿夫里坎·谢苗内奇？”
“什么！您认为叶连娜·安东诺芙娜是一个女人吗？”“那么您认为她是什么呢？”
“一面鼓，恕我直言，她只是一面人们用小棍子敲打的普通的鼓。”
“哦，”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打断他，迫切地想转移话题，“他们说得祝贺您。”
“祝贺我什么？”
“您胜诉了。
格林诺沃牧场是您的了。”
“没错，归我了。”皮加索夫表情阴郁地答道。
“您为了得到它努力了那么多年，而现在您看起来却不甚满意啊。”
“我敢保证，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皮加索夫慢悠悠地说，“没有什么比迟来的好运更加糟糕、更为有害的了。
它不会为您带来任何快乐，反而会夺走您的权利——您宝贵的愤世嫉俗的权利。
是的，夫人，迟到的好运是某种残酷而侮辱性的把戏。”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只是耸了耸肩。
“奶妈，”她开口道，“米沙该睡觉了。
让我来抱。”
就在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忙着照看自己儿子的时候，皮加索夫朝阳台另一头走去，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突然，在不远处花园旁边的大道上，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乘着他的轻便马车出现了。
两只体型庞大的看门狗正跑在马前，一只是黄色的，一只是灰色的，它们都是最近才养的。
它们不停地相互嬉戏打闹着，玩得不可开交。
一只上了年纪的哈巴狗从大门窜出来朝它们跑去。
他张开嘴，看样子要吠叫几声，结果只是打了个呵欠又朝回走，并且友善地摇了摇尾巴。
“你瞧，萨沙，”列日涅夫大老远朝妻子喊道，“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夫娜没有立即认出那个坐在她丈夫背后的人。
“啊！巴西斯托夫先生！”她终于认了出来。
“没错，”列日涅夫答道，“而且他还带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
等一会儿，你马上就知道了。”
接着他把马车驶进了后院。
几分钟后他同巴西斯托夫一道来到了阳台上。
“哇哈！”他张开手臂同妻子拥抱并且说，“谢廖沙就要结婚啦！”
“和谁？”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激动不已，问道。
“当然是和娜塔利娅啦！我们的朋友是从莫斯科得到此消息的，对了，这儿有你的一封信。”
“你听到了吗，米沙？”他一把把儿子拦进怀中，继续说道，“你舅舅就要结婚啦！
什么都漠不关心！小家伙就知道眨巴眨巴眼睛！”
“他瞌睡了。”奶妈说。
“是的，”巴西斯托夫站起身对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今天是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派我来这儿的——她让我来查看一下庄园的账目。
这是给您的信。”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她弟弟的来信。
只有几行字。
开头他欣喜若狂地告诉姐姐他已经向娜塔利娅求婚了，并且征得了她和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同意；他还许诺下次来信他一定会写更多，最后他向所有人致以真诚的问候。
显然，写这封信时，他处于一种癫狂状态。
茶上来了，巴西斯托夫坐了下来。
大家的询问一个接一个。
每个人，甚至是皮加索夫，都在为他带来的消息感到高兴。
“请您告诉我，”列日涅夫说，“我们这儿有许多关于一位叫做科尔恰金的先生的传言。
我想，那纯属子虚乌有吧？”
科尔恰金是一位英俊的年轻人，社交界的红人，极其自负，也很有地位；他的一言一行都透着傲慢，仿佛他本人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而是社会集资塑造的一个雕像。
“啊，不，不纯粹是胡说八道。”巴西斯托夫笑着说，“达里娅·米哈伊洛芙娜很喜欢他；但是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听到。”
“我知道这个人，”皮加索夫插嘴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而且还是个话篓子！
如果人们都像他那样，那简直是生不如死——我敢保证！”
“很有可能。”巴西斯托夫说，“但是他在社交圈的确是个重要角色。”
“算了，不管他！”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扬声说道，“别提他了！
啊！我真为我弟弟和娜塔利娅高兴啊，娜塔利娅还好吗，她幸福吗？”
“是的。她很从容，她向来如此。
这您是知道的——但是她看上去心满意足。”
这个傍晚是在友善而活跃的交谈中度过的。
而后他们围坐下来一起吃晚餐。
“哦，对了，”列日涅夫为巴西斯托夫倒红酒时问他，“您知道罗亭在哪里吗？”
“他现在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去年冬天他去了莫斯科并在那儿呆了很短一段时间，而后他和一家人又去了辛比尔斯克。
我们时不时会通信；在最后一封信中他告诉我他将离开辛比尔斯克——他没说他要去哪里——从那以后我就没有他的音信了。”
“他还不错嘛！”皮加索夫说道，“他说不定正在某处高谈论阔呢。
那位绅士无论在哪儿都能找到两、三个崇拜者，他们张着嘴听他布道，然后乖乖把钱借给他。
你们将会发现，他最终死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躺在一个头戴假发的老处女的怀里，而她坚信他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天才。”
“您这话太苛刻了。”巴西斯托夫小声说道，很不高兴。
“一点都不苛刻。”皮加索夫回答道，“反而相当公正。
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个寄生虫。
我差点忘了告诉您，”他转过身对列日涅夫说，“我结识了同罗亭一起出国的那个捷尔拉霍夫。
是的！没错！您根本无法想象他跟我说的关于罗亭的事——简直太荒唐了！事实上，罗亭所有的朋友及崇拜者到最后都与他反目成仇了。”
“我可不在他这样的朋友之列！”巴西斯托夫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
“哦，至于您嘛——另当别论！我没有说您。”
“但是捷尔拉霍夫告诉您什么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问道。
“哦，他说了很多；我记得不全。
但是让人印象最深的倒是有一件发生在罗亭身上的轶事。
他一直在进步（这些先生从未停止过进步；其他人只是睡觉和吃饭；而睡觉和吃饭只是他们思考的间隙所做的事；不是吗，巴西斯托夫先生？”巴西斯托夫没有作答。
）“就这样，他一直在进步，终于，他通过哲学理论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他得恋爱。
于是他开始四处寻觅配得上这一惊人结论的情人。
命运对他很青睐。
他结识了一位非常美丽的法国女人，那女人是个裁缝。
请注意，这件事就发生在德国莱茵河畔的一个城市。
于是他开始去拜访她，给她带去各种各样的书，给她讲大自然与黑格尔。
你们想象得出那位女裁缝是怎么看他的吗？她以为他是一个天文学家。
然而，你们都知道他不难看，——而且还是外国人，一个俄国人，顺理成章——他获得了她的芳心。
终于，他向她提出约会的请求，乘船同游莱茵湖，多么有情趣啊。
那个法国女人同意了；精心打扮一番后同他一起上了小舟。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两个小时。
你们知道这两个小时他是怎么过的吗？他轻轻抚摸着那个法国女人的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天空，说他对她有一种父亲对女儿一般的爱，这话还说了不止一次。
那个法国女人气急败坏地回到家，这事是她后来亲口说对捷尔拉霍夫听的！他就是这么一种人。”
说到这里皮加索夫放声大笑。
“你这个愤世嫉俗的老家伙！”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气恼地说，“我越来越确信，那些污蔑中伤罗亭的人，也实在是没什么缺点可说了。”
“没有缺点？得了吧！他一生都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他到处借钱......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他也向您借过钱，我说得没错吧，不是吗？”
“请您听我说，阿夫里坎·谢苗内奇！”列日涅夫神情肃穆，开口说道，“听着，您知道，我妻子也知道，我一直不怎么喜欢罗亭，甚至常常指责他。
尽管如此（列日涅夫将香槟酒给大家都斟上），现在我要告诉大家，刚才我们为我亲爱的兄弟和他未婚妻的健康干了杯；现在让我们为德米特里·罗亭的健康而干杯吧！”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与皮加索夫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列日涅夫，而巴西斯托夫却睁大双眼，两颊因兴奋而现出绯红的颜色，坐在那里激动得浑身直抖。
“我很了解他，”列日涅夫接着说，“我对他的缺点了如指掌。
这些缺点之所以如此明显，是因为他绝不是个小人。”
“罗亭有一种天才的性格！”巴西斯托夫喊道。
“天才，他或许是有几分！”列日涅夫说，“不过至于性格嘛 ......
这恰是他的不幸之处，他根本没有性格......
但是那不是重点。
我想说的是他身上的闪光点，难能可贵的东西。
他是一个不乏激情的人；请相信我这个冷静的人说的话，这一点恰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为宝贵的品质。
我们都已经变得过分理智、冷漠而缺乏激情且懒惰颓废；我们昏昏欲睡、全身冰凉，多亏了他，我们才得以从沉睡中醒来并且得到温暖！
是时候向他表达我们的谢意了！
您还记得吗，萨沙，有一次我跟您说起他，我还说他过于冷漠？那时我说得对错参半。
这种冷漠是他骨子里就有的——而非存在于他的大脑中，所以说这不怪他，他并不是我之前说的那样是一个装腔作势的人，也不是骗子，更不是流氓；的确，他常常依靠别人的资助生活，但不是以骗取别人钱财的方式，他像一个孩子一样需要别人的帮助......
是的；毫无疑问，他将贫困交加而死；但是就因为这些我们就要一个劲儿地中伤他吗？
他的确一事无成，那是因为他没有权利，没有高贵的血统；但是谁又能说他没有价值呢？谁又能说他所说的话没有在年轻人的心中播下有益的种子呢？这些年轻人有行动力以及将他们的理想实现的能力，造化赋予他们这一切，却没有给罗亭。
的确，我自己就深有体会......
萨沙知道在我年轻时罗亭是如何影响我的。
我还记得那时我曾说过罗亭的话不可能对人们产生影响；但那时我说的是像我一样的人，也就是和我一样经历过世事而且已经被生活磨去棱角的人。
对我们而言，一个跑调的音符就能破坏一个人整体的和谐感；但是，万幸的是，年轻人的耳朵并不那么敏感，也没那么苛刻。
如果他所听到的东西在他看来是美好的，那么他才不管跑不跑调呢！和谐的音调在他心里！”
“对，太对了！”巴西斯托夫喊了出来，“您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说到罗亭的影响，我敢发誓，他不仅知道如何打动你，他还能够催你上进，他是不会让你原地不动的，他最大程度地激发你，从而燃烧起你的激情之火！”  “您听见了吗？”列日涅夫转向皮加索夫，接着说，“您还要什么证据？
您抨击哲学；一说到它，您就轻蔑至极。
我自己在哲学方面并不十分在行，懂得不多；但是我们主要的弊端并不是哲学带来的！俄国人从来都不屑于在哲学上玩深沉和胡说八道；对于这点他也有着足够的认识；但是我们绝不应该打着哲学的幌子去抨击一切诚心追求真理与知识的行为。
罗亭的不幸就在于他不懂得俄国，那当然是一个很大的不幸了。
俄国少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同样存在，而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一旦离开了她就无法存活。
要是有谁认为离开了俄国他照样能活，他就会遭殃；有谁真这样做了的话，他就会遭受灭顶之灾！国际主义全是瞎话，国际主义者就是虚无主义者——比虚无更甚；没有民族就没有艺术、没有真理，没有生活甚至一切。
没有独特的表情就不可能有理想的面孔；只有庸俗的面孔才没有自己的表情。
但是我再强调一遍，这不是罗亭的错误；这是他的命运——残酷而不幸的命运——我们不能因此而责备他。
若是我们要竭力找出罗亭出现在我们中间的原因的话，就会把话题扯远的。
那么就让我们为他身上的闪光点而感谢他吧！
那样总比对他不公要好些，我们对他不公正已有好久了。
惩罚他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我们也没必要这么做；因为他已经自己将自己惩罚了，那残酷程度远远超过他应得的。
上帝保佑他在经历过这么多的不幸以后能够克服他身上的缺点，保留可贵的品质！
我为罗亭的健康举杯！
我为伴我走过黄金时代的同志干杯，我为青春举杯，为我们年轻时的梦想举杯，为我们所做的努力举杯，为我们的信念、坦诚以及让二十来岁的我们心潮澎湃的一切事物而举杯；我们已经知道，也必定会知道，生命中没有比那些更加美好的东西了......
为了黄金时代——为了罗亭的康健干杯！”
于是所有人都起身同列日涅夫碰杯。
巴西斯托夫情绪非常激动，他差点碰碎了杯子，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紧紧握着列日涅夫的手。
“哦，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我从没料到您的口才竟然这么好。”皮加索夫说道，“简直和罗亭先生不相上下呀；我都为您所说的而动容了。”
“我的口才一点都不好，”列日涅夫答道，语气中不无愠怒，“但是要把您打动，我想，可没那么容易啊。
不过，关于罗亭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说说别的事情吧。
那位——他叫什么来着——是叫潘达列夫斯基吧？他还住在达里娅·米哈伊洛夫娜家吗？”他转过身来问巴西斯托夫。
“哦是的，他还在那儿。
她还设法给他谋了一份美差。”
列日涅夫笑了笑。
“我敢打赌，那种人不会死于贫困。”
晚餐结束了。
客人们离开了。
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时，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笑意盈盈地看着丈夫。
“今天晚上你的表现实在是太棒了，米沙，”她轻抚着他的额头说道，“你说得那么在理、那么高尚！不过说实话，您过于褒扬罗亭了，正如您当年过于抨击他一样。”
“我无法忍受他们在一个人低迷时还要打击他。
那时我是怕他把你给迷住了。”
“不可能的，”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天真地说，“他对我来说太博学了。
我有点怕他，在他面前我从来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是今天皮加索夫把他损得也够狠的，是不是？”
“皮加索夫？”列日涅夫回应道，“那就是为什么我那么迫不及待地要站起来为罗亭说几句公道话的原因，因为皮加索夫在那儿。
他竟然把罗亭称作‘寄生虫'！
哼，我认为他皮加索夫扮演的角色比罗亭要可憎一百倍！
他有一份自己的产业，却挖苦讽刺所有人，对达官显贵他极尽讨好！
你知道那个愤世嫉俗、抨击哲学、蔑视妇女的家伙都干了些什么事吗？在他任职期间他贪赃枉法，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呢！
哼！他就是这么个东西！”
“真的吗？”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嚷道，“我从没料到他会这样！
米沙，”她停顿片刻，接着说，“我想问你——”
“什么？”
“你认为我弟弟和娜塔利娅在一起会幸福吗？”
“怎么说呢？......什么样的可能性都有。
以后她会占主导地位的......这点你我都清楚......因为她比他聪明；但是他一是个好人，又全身心地爱着她。
你还能要求什么呢？你看，我俩不也相互爱着对方，不也很幸福吗？”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笑了，紧紧握住她丈夫的手。
就在刚刚描述的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家发生的一切的同一天，在俄国一个偏远省份，一辆破旧的由三匹马驾辕、以破草席为蓬的破马车在烈日下沿着大路艰难地前行着。
在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白发农夫，他两脚歪斜地蹬在车辕的横木上；他时不时拽一下缰绳，另一只手挥动着鞭子。
在马车里坐着一位高个儿男子，他头戴宽边草帽，身上的衣服满是灰尘。
这人便是罗亭。
他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
马车的颠簸让他的身子摇摇晃晃；但他看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就像睡着了一样。
终于，他直起了身子。
“我们什么时候到站啊？”他问坐在前面的农夫。
“翻过山就到了，老爷。”那农夫答道，一边更使劲地挥舞缰绳，“最多还有一里半地......
咳！说你哪！瞧瞧你那样儿......
给你点颜色瞧瞧。”他用尖厉的嗓音又说了一句，一边开始抽打驾辕右边的马。
“看起来你驾车技术不行啊。”罗亭说道，“我们一大早就上路了，可是现在还没到。
你应该唱两句的。”  “您想听什么？老爷。
这马，您自己也看见了，它们累坏了......天气又这么热；我唱不出来啊。
我又不是车夫......
嗨，你这个胆小鬼！”农夫突然朝一个身穿棕色外套、脚踏破草鞋的路人喊道，“闪开！”
“你可真是个好车夫啊！”那人冲他的背影嘀咕道，停了下来。“可恶的莫斯科佬。”他加了一句，语气当中满是轻蔑，又摇了摇头，而后一拐一拐地继续赶路。
“你要去哪儿啊？”农夫时不时地大声喊着，拉拉缰绳，“啊，你这家伙！走吧！”
筋疲力尽的马终于到达驿站。
罗亭从那马车上下来，给农夫付了钱（农夫没有向他鞠躬，而是把硬币在手中掂了好一会儿——显然是嫌赏钱给得太少），而后罗亭自己拎着箱子走进驿站。
我一个足迹遍及大半个俄国的朋友说，如果驿站房间的壁画上画的是‘高加索俘虏'或俄国将军的肖像，那么你不久就可得到马匹；但是假若那画上画的是臭名昭著的赌徒乔治·德日尔马尼的生活，那么这位旅客不必希望很快离开这里；他将有足够的时间来欣赏这位赌徒年轻时脑门上的卷发以及白色的开襟背心、短小的裤子，欣赏他在晚年时在一所拱顶的小房间里亲手将自己的儿子用椅子砸死时脸上那凶狠恶毒的表情。
罗亭走进的那件屋子的墙壁上就挂着题名为“三十年，或一个赌徒的一生”的画。
听到罗亭的喊声，驿站长睡眼惺忪地走了过来（顺便提一下，有谁见过不是睡眼惺忪的驿站长呢？），他没等罗亭开口就困倦地说没马了。
“您怎么能说没马了呢。”罗亭说，“可是您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啊？
我是坐着村民的马车到这儿的呀。”
“不管到哪儿都没马了。”驿站长答道，“不过您打算去哪儿呢？”
“去斯克——”“我们没有马。”驿站长又说了一遍便走开了。
罗亭十分气恼，他走到窗前，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
他的相貌变化不是很大，但是这两年他的脸色比以前更加暗黄了；他的卷发中已有银丝闪现，他的眼睛依然是那么漂亮，不过眼神黯淡了不少；细密的皱纹遍布他的嘴角、面颊和两鬓——这是苦痛与忧伤在他脸上留下的丝丝痕迹。
他的衣服又破又旧，并且都不是亚麻质地。
显而易见，他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用园艺师的话来说，他已经进入花谢结子时期。
他开始读墙上的题字——这是旅客们通常用来打发无聊时光的方式；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驿站长走了进来。
“没有去斯克的马了——而且很长时间内都不会有。”他说，“不过有马去奥夫——”
“去奥夫——？”罗亭说，“可是，它与我要去的地方不在一条道上啊。
我要去平查，可是奥夫位于——我想是位于通往唐波夫的方向吧。”
“那又怎样？您可以从唐波夫转到那儿去，或者直接从奥夫转车——您不会走不到您的目的地的。”
罗亭想了想。
“那好吧，”他终于开口说，“让他们去套马吧。
我怎么都行；我去唐波夫。”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
罗亭提着他的小箱子上了马车，坐在座位上，耷拉着头，和先前一样。
他那垂头弓背的样子有些无助、悲哀与无奈......
三匹马不紧不慢地出发了。
尾声
几年光景又过去了。
这是一个寒冷的秋日。
一辆旅行马车在省城C城最一流的旅馆台阶前停了下来；一位老爷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并不年老，但是已经发福了，那样子令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到二楼，在宽敞的走廊入口处止住了步子。
他见没人，便大声说要开个房间。
一扇门嘎吱地响了一声，只见一名高个的侍者从低矮的屏风后跳了出来，他侧身快步往前走，在半黑的走廊里隐约看得见他那光滑的脊背和两只撸起来的衣袖。
这位旅客进了房间后立马脱去外套、解下围巾，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膝盖。他像刚睡醒似的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命人叫来了他的侍者。
酒店服务员向他鞠躬后就迅速消失了。
这位旅客不是别人，正是列日涅夫。
他是从乡下来到C城的——来办新兵招募的事。
列日涅夫的仆人走了进来，他是一个满头卷发、面色红润的年轻人，穿着灰色外套，腰上扎着浅蓝色宽腰带，脚上是一双软毡靴。
“是的，孩子，我们到了。”列日涅夫说，“您还一直担心我们的马车会掉一个轮子呢。”
“我们到了，”那小伙子重复着说，从高高竖起的大衣领子上方极力露出笑脸，“但是那轮子为什么没掉下来呢——”
“这里有人在吗？”从走廊上传来一个声音。
列日涅夫怔了一下，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人吗？是谁在那儿啊？”又是那个声音。
列日涅夫起身走到门前，迅速打开门。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高个、背有些驼的男人，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身穿一件旧棉绒礼服，上面缀着铜纽扣。
“罗亭！”他不禁叫了出来，激动万分。
罗亭转过身来。
他没有认出列日涅夫，因为列日涅夫站在背光的地方，罗亭看着他，一脸困惑。
“您不认得我了吗？”列日涅夫说。
“米哈伊洛·米哈伊雷奇！”罗亭喊道，便伸出手来，却又困惑地往回缩。
列日涅夫急忙用双手紧紧握住罗亭的手。
“来，进来！”他对罗亭说着，把他拉进房间。
“您变化太大了！”沉默片刻后，列日涅夫情不自禁地说。
“是的，他们都是这么说的！”罗亭一面答复着，一面打量着这个房间，“岁月不饶人哪......不过您倒没什么变化。
亚历山德拉——您夫人还好吧？”
“她很好，谢谢。
但是，您怎么会在这儿呢？”
“说来话长啊。
严格来说，我是不经意来到这儿的。
我在找一个朋友。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您打算在哪里就餐呢？”
“哦，我也不知道。
随便找个餐厅就行了。
我今天得离开这儿。”“必须吗？”
罗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的，我必须离开。
他们要将我遣回老家。”
“和我共进午餐吧。”
罗亭第一次直视列日涅夫的双眼。
“您邀我与您共进午餐？”他说。
“是的，罗亭，看在旧交情的份儿上。
好吗？我根本没料到会遇到您，大概只有上帝知道我们何时才能重逢。
我不能就这样跟您分开！”
“那好吧，我答应您！”
列日涅夫用力握了握罗亭的手，接着叫来仆人上菜，还让他拿来一瓶冰镇的香槟。
用餐期间，列日涅夫和罗亭不约而同地都一直在追忆他们的学生时代，他们回想起很多事情以及很多朋友——去世的和健在的。
起初罗亭没多少兴致，但是喝了几杯酒后，他就变得热血沸腾了。
当侍者终于把最后一道菜撤下去后，列日涅夫站起身关上了门，而后回到桌旁面对罗亭坐了下来，静静地用手支着下巴。
“现在，”他开口说道，“请您告诉我自我们阔别以来您都经历了些什么。”
罗亭看着列日涅夫。
“天哪！”列日涅夫暗自想道，“他都变成什么样了，可怜的人！”
虽然罗亭的面容已有了些岁月的印记，但他的相貌自从我们上次在驿站见到他后并无多大变化；只是他的表情和以前截然不同。
他的眼神全不似当年；他整个人，他时而缓慢、时而急促并且不连贯的动作以及他那疲倦淡漠的言谈举止都透出极度的疲倦和一种隐隐的不易被察觉的沮丧，这种沮丧全不似当年那种装出的忧郁，一般有抱负、自负的青年都会像他那样故作忧愁。
“告诉您我都经历了些什么？”他说，“我无法把一切都告诉您，而且也没必要。
我现在筋疲力尽；我已经漂泊了太久——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我都交了些什么样的朋友——天哪！
我竟然对那么多事、那么多人都失去了信心！是的，那么多啊！”罗亭重复道，他注意到列日涅夫专注地看他的目光中有一种特殊的同情，“曾经有多少次我对自己说过的话心生痛恨！
我并不仅仅指我自己说过的话，也包括那些和我持同一观点的人所说的话！
有多少次我从孩童一般的急躁冲动变得如老马般的迟钝麻木，即使有人用鞭子抽打它，它也不会摇一下尾巴！......
有多少次我原本快乐而充满希望，结果到处树敌以至于最后落得两手空空！有多少次我曾像老鹰一般在天空翱翔——可到头来却似一只破了壳的蜗牛一般灰溜溜地爬回家！......
我什么地方没去过！
什么样的路我没走过！......
每一条路都那么肮脏泥泞。”罗亭说道，稍稍侧过身去，“您知道......
”他本想接着说......
“请您听我说，”列日涅夫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以前都称呼彼此为‘德米特里和米哈伊'。
让我们恢复这一习惯吧......
好吗？让我们为过去干杯！”
罗亭怔了怔，而后挺直了身子，在他眼里有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光芒。
“为了过去，干杯。”他说。“谢谢您，兄弟，干杯！”
于是列日涅夫和罗亭饮尽了杯中的酒。
“您知道，米哈伊，”罗亭又笑着开口说道，并且在叫那个名字时加重了语气，“在我身体里一直有只虫子在咬噬着我的心，到死都不让我得到片刻安宁。
它迫使我与各种各样的人物接触——起初他们都受到了我的影响，但是后来......”
罗亭把手在空中晃了晃。
“米哈伊，自从与您分别后我经历了很多事情，也改变了很多......
我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可结果呢——您瞧！”
“您缺乏毅力，”列日涅夫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正如您所言，我缺乏毅力。
我一直未能建造什么；老兄，假若一个人连自己的立足之地都没有，而要去为自己打基础，那么对于他来说，建造什么都是相当困难的！我所有的经历——确切地说，都是我的失败，具体我就不说了。
我就告诉您两三件事吧——这都是看似就要成功的事，或者不妨说是一开始我还抱有希望的事——当然，这是两回事......”
罗亭往后拢了拢他那已经花白甚至有些稀疏的头发，那姿势正如当年他往后拢他那头浓黑的卷发一样。
“好吧，我要告诉您，米哈伊，”他说，“在莫斯科我曾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很富有，并且拥有大片地产。
而他主要的也是唯一的兴趣却是科学，自然科学。
我一直都想不通他为何会有如此爱好！
可是这一爱好与他本人一点儿关系没有。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才学绝伦，事实上他几乎没有演讲的能力，他只能表情丰富地转动眼睛、故作正经地摇头。
老兄，我没有见过比他还要低能、还要可怜的人......
在斯摩棱斯克省的一些地方，情况倒是和他很相像——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几根动物都吃不下的草。
他一事无成；他总是抓不住机遇；尽管如此，他还是热衷于把每件普通的事都搞复杂。
如果真的按他的命令来，他的仆人就得倒立着吃饭了。
他不屈不挠地工作、写作、读书。
他以惊人的恒心和毅力投身到科学中；他有着极强的自尊心以及钢铁一般的意志。
他独自一人生活，他的古怪是出了名的。
我们做了朋友......而他也挺喜欢我。
不瞒您说，很快我就看穿他了；但是他对于科学的热情却吸引着我。
而且，他拥有那么多财产；可以利用他做许多好事......
于是我住进了他的房子并且同他去了他的田庄。
兄弟，我的计划泡汤了；我曾经设计了很多改革和创新方案......”
“就像那时在拉松斯卡娅家一样，您还记得吗，德米特里？”列日涅夫回应道，并宽容地笑着。
“啊，但那时我就知道我说的话不起半点作用；但是这次......
一片完全不一样的拥有无限潜力的领域等着我去开发......
我带去了一些农业方面的书籍......
说实话，我一本也不曾读完......
就这样，我开始埋头干了起来。
起初事情的进展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顺利；但是后来开始步入正轨。
我的这位新朋友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没有说什么；他没有干涉我，至少我没有察觉到他的干涉。
他接受我的意见并且付诸实施，但是骨子里是顽固不化的，他内心并不信任我；他想让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他对于他自己的每一个想法都极为欣赏。
他竭力保住自己的想法，就像一只瓢虫趴在一片叶子上，他就那样坐在上面，似乎要振翅高飞，但忽然掉了下来，于是他再一次地往那上面爬......
不要对这些比喻感到奇怪；在那时这些比喻就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就这样我在那里奋斗了两年。
尽管我竭尽了全力，我的工作并无多大起色。
我开始厌倦我的工作，我的朋友也让我感到厌倦；于是我开始嘲笑他，他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他起初的不信任开始转化为一种无声的愤恨；我们对对方都充满了敌意；后来我们连说话都很难；他默不作声地但是不断地向我证实他并没有受到我的影响；我的计划要么被搁置一旁，要么干脆被改头换面。
最后我终于认识到，我只不过在个地主老爷家提供智力消遣的食客罢了。
对于我来说，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更加让人痛苦的是意识到自己的希望一次次化为泡影。
我很清楚如果我离开我将会失去什么；但是无法控制我自己，一天当我亲眼目睹了一场让人痛苦而又气愤不已的丑陋闹剧后，我看透了我朋友的卑劣品性，终于和他吵了一架并离开了他，离开了这个用草原上的糟糕面粉掺着德国糖浆捏成的新奇的书呆子老爷。”
“就是说，您抛弃了您的饭碗，德米特里。”列日涅夫说道，一面把手搭在罗亭的肩上。
“是的，我又一次开始漂泊，两手空空，身无分文，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
啊！干杯！”
“为您的健康干杯！”列日涅夫说道，一面站起身在罗亭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为了您的健康，也为了纪念波科尔斯基。
他也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人。”
“刚才所说的就是我最大的奇遇了。”过了一会儿，罗亭又说道，“我可以继续往下说吗？”
“请说吧。”
“啊！我都不想往下说了。
兄弟，我说得有些累了......
不过，说就说吧。
就这样四处漂泊了一段日子——对了，我可以跟您说说我是如何成为一位仁慈官员的秘书，又得到了怎样的结果；但是这得说好久......
就这样四处漂泊了一段日子，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做一个——请不要笑——做一个实干家。
而机遇也来了。
我和一个名叫库尔别耶夫的人成为了朋友——在那时他常被人提及。
“噢，可是我从没听说过他啊。
但是，说实在的，德米特里，您是一个聪明人啊，您怎么就没意识到您并不是做什么实干家的料啊？”
“兄弟，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不过我到底适合干哪一行呢？
要是您见过库尔别耶夫就好了！
请不要把他想象成那种头脑空空料只一个劲儿空谈的人。
大家都说我以前能言善辩。
可是跟他比起来我什么也不是。
他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兄弟，一个富于创造的智者，尤其在工商企业方面。
他的大脑似乎总是充溢着最为大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计划。
我和他合作，我们决定把我们的力量用在一项公共事业上。”
“什么事业，可以告诉我吗？”罗亭垂下了眼帘。
“您听了会笑的，米哈伊。
“我为什么要笑？不，我保证不笑。”
“我们决定将在K省开辟一条河流，用于航运。”罗亭面带尴尬的笑容说道。
“真的吗！看来，这位库尔别耶夫是个大资本家喽？”
“他比我还穷。”罗亭答道，将他那花白的脑袋低低地垂了下去。
列日涅夫忍不住大笑起来，但是很快他就止住了，并且再一次握住罗亭的手。
“对不起，老兄，请原谅。”他说，“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那么，我猜想您们的事业并没有付诸实施，是吗？”
“不全是这样的。
我们开了个头。
我们雇来了一些工人，然后就开始动工。
但是后来我们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困难。
首先那些磨坊老板一点儿都不理解我们；而且，我们没有机器，无法将水移出河道，我们没有足够的资金买机器。
整整六个月我们都住在泥棚子里。
库尔别耶夫以干面包为食，我同样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吃。
然而，我并没有发牢骚；因为那儿风景实在是太美了。
我们努力再努力，请求商人投资、写邮件、发传单。
结果，这项目花掉了我最后一个铜钱。”
“哦！”列日涅夫说，“德米特里，我想花掉您最后一个铜钱并不是难事吧？”
“当然不难。”罗亭朝窗外看去，“但是这项目真的不错，它或许真能带来巨大的效益。”
“这个库尔别耶夫后来去了哪里？”列日涅夫问道。
“哦，他现在在西伯利亚，他淘金去了。
等着瞧吧，他会发财的；他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也许吧；但是看起来您自已也不可能谋到什么了。”
“哦，我对此也无能为力了！但是我知道我在您眼里永远都是一个没用的人。”
“哦，老弟；确实，有一段时间我只看到您的缺点；但是现在，请相信我，我已经学会欣赏您了。
您是发不了财的。
而我也因此而喜欢您，德米特里，真的！”
罗亭淡淡地笑了笑。
“真的吗？”
“我尊重您就是因为这个！”列日涅夫重复道，“您理解我吗？”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出声。
“那么，我可以继续说第三件事了吗？”罗亭问道。
“请吧。”
“好的。
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
我也是刚从这第三件事中解脱出来。
我没有让您感到厌倦吧，米哈伊？”
“往下说啊。”
“好吧。”罗亭开始说道，“一次闲来无事，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总是闲来无事——我有了这个想法；我的知识储备足够，而且心怀善意。
我想即使您也不会否认我心怀善意吧？”
“当然不会！”
“在其他行业我总是失败......
我想为什么我不能做个教育家呢，说白了就是教书的......
那也比在这里白白浪费生命强吧？”
说到这里，罗亭停下来叹了口气。
“与其浪费我的生命，还不如把我自己所知道的传授给他人；也许他们至少可以从中获益。
不管怎么说，我的能力还是在一般人之上的，而且我的口才也不错。
所以我决意投身到这个新工作中去。
谋取一个职位对于我来说太困难了；我又不想做私人教师；小学也根本不适合我。
最后，我成功地在这儿的一所高级中学里谋得了一个教师职务。”
“教授什么呢？”列日涅夫问道。
“教文学。
说实话，我以往干任何事情都没有干这件事的劲头足。
影响年轻一代的这一想法让我兴奋。
我花了三个礼拜写我的开课讲义。”
“德米特里，那讲义您带着没？”列日涅夫忍不住打岔道。
“没有！我弄丢了。
我讲得很好，受到了大家的欢迎。
我现在仿佛还能看见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庞，那么真诚、专注，甚至带着惊诧的表情。
我走上讲台，激情澎湃地宣读了讲义；我本以为得花一个多小时，但二十分钟就读完了。
副校长就坐在那里——他是一个干瘦的老先生，脸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头戴短发套——他时不时把头转向我。
当我读完讲义后，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我说：‘讲得好，不过对学生来说太深奥了，有些晦涩，而且几乎没有针对课题本身进行阐述。'
然而学生们目送我的眼光里都充满了崇敬之情——真的。
啊，这就是年轻人的珍贵之处！
第二次我也准备了讲稿，第三次也是如此。
后来就开始即兴发挥了。”
“您成功了吗？”列日涅夫问道。
“非常成功。
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部讲给了我的听众。
其中有几个学生真的很优秀；其他人并不能完全领会我的意思。
我得承认，即使是那些领会我意思的学生所提出来的问题有时也很棘手。
但是我没有灰心。
他们都是爱我的；而我也在考试中给了他们满分。
但是后来我遭遇了一个阴谋——哦，不！不，这根本不是一个阴谋；只是，我不适合干这一行。
对其他人来说，我是一个阻碍，而他们也是我的阻碍。
我给那些中学生讲课的方式即使在大学也不常见；而且他们从我的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并不多......
其实对于我讲的那些东西我自己都不是很懂。
另外，我对学校规定的范围感到不满——您知道，这始终是我的一大缺点。
我想进行彻底的改革，我向您保证这些改革方案是合情合理且易于实施的。
我希望征得校长的同意从而实施改革，校长是一个善良而坦诚的人，起初我对他还能施加些影响。
他的妻子给予了我很大的帮助。
老兄，这样的女人在我生命中可不多见。
她大约四十岁；但是她依然相信善良，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那热情仿佛出自一个十五岁的妙龄少女，而且她从不畏惧在任何人面前说出自己的信念。
我永远无法忘怀她满溢的热情和十足的善良。
在她的建议之下我拟定了一份计划......
但后来我的影响力就削弱了，因为有人在她面前中伤我。
我主要的敌人是一个数学教员，他是个有些刻薄且暴躁的人，愤世嫉俗，性格和皮加索夫差不多，但是要比他能干得多......
顺便问一句，皮加索夫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哦，没死；而且不可思议的是，他娶了个乡下女人当老婆，他们说那女人老打他。”
“他活该！娜塔利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她还好吗？”“她挺好的。”
“她幸福吗？”
“幸福。”
罗亭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讲到哪里了？......
哦对了！讲到了数学教员。
他恨透了我；他把我讲的课比作放烟火，对我的课吹毛求疵，却没什么道理，有一次甚至在我讲十六世纪的一个历史遗迹时把我弄得尴尬不已......
然而最关键的是，他怀疑我不怀好意；我人生最后一个泡沫就这样让这个‘长钉'给戳破了。
一开始与我的关系就有些紧张的副校长，也在校长面前诋毁我。
后来就发生了那一幕。
我还没有做好妥协的准备；我大发雷霆；事情最终传到了上级那里；于是，我被迫辞职。
我不愿就此打住；我想要证明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能这样对我......
但是我可以被他们任意摆布...
...现在我得被迫离开这个小镇了。”
俩人沉默了半晌。
这对朋友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
罗亭先开了口。
“没错，老兄，”他说，“柯里佐夫的诗用在我身上再好不过了，‘青春啊！您让我无家可归，您让我寸步难行。'......
然而我真的就一无是处吗，难道在这世上真的就没有适合我做的事情吗？我常常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然而，不管我如何努力贬低我自己，我仍然可以感受到我所具备的一种能力，而这种能力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为什么这些能力没有为我带来相应的回报？
还有，米哈伊，您知道，我俩在国外时我是那么自负和自以为是......
显然，我那时并不清楚我自己要的是什么；我活在文字的世界里，相信那些虚妄的东西。
但是现在，我向您发誓，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我每一个真切的欲望。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情；我完完全全是一个好人。
现在我已经变得谦逊，我已经做好了改变自己从而适应环境的准备；我要的不多；我只想做一些短期内就能实现的益事，哪怕只有一点点价值也好。
但是我做不到！
我从未做到过。
这意味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无法同其他人一样生活和工作？......
如今我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了。
我刚刚有个立足之地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命运给赶走了。
我开始害怕自己的命运了......
为何会这样呢？为我解开这个谜吧！”
“一个谜！”列日涅夫重复道，“是的，没错；在我看来，您始终是个谜。
即使在您年轻的时候，在您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小事之后，您总是突然说出一些让人颇为震惊的话，然后您又开始......您知道我的意思......即使在当时，我也看不透您。
这就是我为什么疏远您的原因......
您才华横溢，对自己理想的追求又是那么斗志昂扬。”
“空话，全部是空话！什么正事都没做！”罗亭打断道。
“什么正事都没做！您想要做什么正事？”
“我想要做什么正事！凭自己的能力赡养一个瞎眼女人和她全家，正如普里亚任采夫一样，您还记得他吗，米哈伊？......
那就是正事。”
“是的，但是说一些振奋人心的话也是正事啊。”罗亭看着列日涅夫，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列日涅夫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用手抹了了一下脸。
“那么您是要回农村去吗？”他终于问道。
“是的。”
“这么说您还有一些田庄？”
“还有一些。
两个半灵魂。
好歹还有个葬身之处。
此刻您或许在想：‘直到现在他还尽说些漂亮话！'漂亮话的确毁了我；它们将我吞噬了，就是走到生命的尽头我都不可能摆脱它们。
但是我所说的不仅仅是漂亮话。
这些白发，老兄，还有这些皱纹和胳膊肘的地方被磨破的衣服——它们不仅仅是漂亮话啊。
您总是对我很严厉，米哈伊，您是对的；但是现在不是严厉的时候了，因为一切都完了，油耗尽了、灯也破了、灯芯也快灭了。
老兄，死亡最终会让这一切得以解脱......”
列日涅夫猛地站起身。
“罗亭！”他大声说，“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您凭什么跟我说这些话？
如果看到您深陷的双颊和饱经沧桑的皱纹，我想到的只是‘漂亮话'这个字眼，那我还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吗？您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德米特里，您想知道我是怎么看您的吗？
好吧！我认为：有这样一个人——凭他的才能，只要他愿意去做，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没有什么尘世的快乐是他享受不到的！......然而如今我却见到他挨饿，无家可归......”
“您怜悯我，”罗亭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不，您错了。
我尊敬您——这是我真实的感受。
是谁阻挠您年复一年地在您那个地主家呆下去呢？我敢说，如果您那时肯多说几句好听的话，他有什么理由不让您在那里安安稳稳呆下去呢？为什么您不能好好呆在那所中学？为什么——您这个怪人！——无论您刚开始做一件事时有多么大的决心，每次到头来您都不可避免地会牺牲您自己的利益，为什么您永远拒绝在任何一片肥沃的土地上扎根？”
“我生来就是四处漂泊的命。”罗亭苦笑着说，“我停不下来。”
“没错；但是您之所以停不下来不是因为您心里有条虫在噬咬着您，正如您开始对我说的那样......
在您心中的不是一条虫，也不是一个无事可做而焦虑不安的灵魂——很明显，那是热爱真理的激情，虽然您的一生历尽磨难；这种激情也许在您心里燃烧得比其他任何一个自以为无私、并把您称为骗子的人都要旺盛......
我要是您的话，早把心中的这条虫给消灭了，屈服于外界；而德米特里，您竟然毫无怨言地接受了。
我敢肯定，今天您就像一个年轻人那样做好了开始一项新事业的准备。”
“不，老兄，我现在很累。”罗亭说，“我受够了。”  “您很累！如果是其他人早就玩完了。
您说让一切得到解脱的是死亡而不是生命，您是这样认为的吗？一个活着的人，如果他不懂得宽容别人，那他就不该得到别人的宽容。
可是谁又能说他不需要别人的宽容呢？您已经尽力了，德米特里......
您已经尽您最大的努力去争取了......还要怎么样呢？
只是我们选择的道路不同罢了。”......
“您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罗亭说，叹了口气。
“我们的道路不同，”列日涅夫接着说道，“也许就是因为我优越的家境和我的麻木不仁以及其他有利的环境因素，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安稳地呆在自己家里，对这个社会袖手旁观；但是您却不得不走进这个社会，挽起袖子辛苦工作。
是的，我们的道路不同——但是您看，我们离彼此多近啊。
我们说着几乎一样的语言，只要稍稍暗示我们就能懂得对方的意思，我们的成长基于同样的理念。
如今我们这辈人已经没多少了，兄弟；我们是‘最后的莫西干人'！
过去我们也许会有不同的见解甚至还会争吵，因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但是现在，我们这代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一代正在超越着我们朝着他们自己的目标前进，我们就应该紧紧联系在一起！让我们举杯高歌，德米特里，像以前一样尽情狂欢吧！”
于是这两个老朋友干了杯，用纯正的俄罗斯腔调扯着嗓子唱起了学生时代的歌曲，完全不在音调上。
“那么您现在是要回农村去了。”
列日涅夫又问道，“我认为您在那儿呆不长的，我也无法想象您会在什么地方、以怎样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是请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您总是会有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
那就是我家，——老兄，您听清楚了吗？思想也会有退伍的时候；它们也应该有一个家。”罗亭站了起来。
“谢谢您，兄弟，”他说，“谢谢！您的情谊我永世难忘。
只是我不配有一个家。
我已经白白浪费了我的一生，而且没有让我的思想派上用场。”
“别这么说！”列日涅夫说，“每个人是什么样子都是自然赋予的，您不能强人所难！您也称自己为‘流浪的犹太人'......
但是您又怎么知道——也许您一生注定要四处漂泊，也许您自己并不知道，您正是以这种方式完成一项崇高的使命；俗话说得没错，我们的命运掌握在上帝的手里。
您这就要走吗，德米特里？”见罗亭在取帽子，列日涅夫接着说道，“您不在这儿过夜吗？”
“是的，我得走了！再会。
非常感谢......
我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只有上帝晓得......
您一定要走吗？”
“是的，我得走了。
再见。
过去若有冒犯，请不要挂在心上。”
“好吧，我过去对您的冒犯也请见谅——还有，请不要忘记我对您说过的话。
再见。”......
两个朋友紧紧相拥。
之后罗亭就匆匆离开了。
列日涅夫在房间里长时间地来回踱步，然后在窗前停了下来，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他喃喃地说：“可怜的人哪！”然后他在桌旁坐了下来，开始给妻子写信。
但就在这时外面刮起了大风，那风凶神恶煞地咆哮着，狠狠地撞击着门窗，震得它们哐啷作响。
漫长的秋夜已经来临。
在这样的夜晚，如果能够在自家温暖的屋檐下舒适地坐着，尽享温暖与安宁，是多么幸福啊......上帝保佑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吧！
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六日一个酷热的午后，在巴黎，国民工场工人们的起义差不多被镇压下去了，一条狭窄小巷里的街垒已经被安东尼政府军攻克。
炮弹已经把街垒摧毁了；存活下来的保卫军放弃了它，他们只想到自己的安危，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街垒顶部一辆倾倒的公共马车的车架里钻出。他身穿一件破旧的礼服，腰系一条红色腰带，乱糟糟的白发上戴着一顶草帽。
他一只手举着一面红色的旗子，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已经卷刃变钝的弯刀，往上爬时，一边扯着嗓子厉声喊着什么，一边挥舞着他手中的旗子和弯刀。
一名来自万塞讷的步兵用枪瞄准了他——开了枪。
那高个儿男子手中的旗子随即倒了下来——紧接着那男子就像个口袋一样脸朝下倒了下去，看起来如同在朝谁跪拜一般。
子弹射穿了他的心脏。
“瞧！”一名正在逃亡的革命者对另一个说，“一个波兰人被打死了！”
“见鬼去吧！”另一个人答道。他们两人都跑进了一间屋子的地下室，这里所有的百叶窗都是关着的，墙上一片斑驳，全是枪弹留下的痕迹。
这个“波兰人”就是德米特里·罗亭。
结束
